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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二 [打印本页]
作者: 东山峰知青 时间: 2025-8-3 15:05
标题: 二
今天,长沙常德两地众多知青聚集于纪念碑下,这股怀旧思潮的涌动,深层动因正是针对当下现实的一种复杂温情回望。身处物质空前膨胀而精神世界面临解构与迷茫的时代,怀旧便成了一种有效的记忆疗法。它试图借助那个曾被理想主义“乌托邦”光芒照耀过的有限时空(尽管光芒下亦有阴影),来修复被当下现实灼伤、普遍感到漂泊无依的现代心灵。如同社会学家所言,怀旧常是对现代性焦虑的一种补偿。
一段关于东山峰知青“上山下乡”的旧日话题,如今竟神奇地成为凝聚群体的价值核心,突然间焕发出摄人心魄的魅力,唤醒了在时代焦虑中辗转反侧的东山峰知青芸芸众生。怀旧者往往由日常生活的表层,探入事件记忆的河流,进而沉潜到内心情感的幽深层次,反复咀嚼着诸如“上山下乡、抛洒青春热血”的复杂况味,从中汲取细微而短暂的慰藉与身份认同。风从1972年代吹来,带着甜菜腐烂的甜味、火塘潮湿的烟味、劈山修路爆炸后的硫磺味。它们钻进鼻腔,像某种暗号,让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哽咽。这正如心理学家荣格所洞悉的:集体记忆具有唤醒深层情感的魔力。
毫无疑问,眼前的一切,除了见证昔日垦荒种植甜菜的土地奇迹般蜕变为万亩生态茶园、高效的反季节蔬菜基地、养鹿场,场部转型为社区职能外,更多的怀旧对象已沦为一种概念化的符号。所有的茅草坡、盘山公路遗址、废弃的糖厂、仍在服役的水库、知青点上坍塌的岩石房……这些旧日痕迹,其价值已基本从当年承载“北糖南种”宏图、寄托着民众脱贫致富与提升科学文化素质的实用理想,退化为仅供后人追忆与凭吊的象征物。它们的功能意义已然消逝,仅剩下精神膜拜的余温。
知青,是天然怀旧的。当年挥洒青春汗水的地方,铭刻着足迹、身影与无尽的思念,常使我们魂牵梦绕,梦中无数次重返那视为第二故乡的土地。因此,每个知青心中都珍藏着一部厚重的个人史卷。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如千丝万缕缠绕心头,且随时间推移愈发浓烈,如同灶上那壶沸腾的开水,终将冲破捂封不住的盖子,满溢而出。近年来,知青们频频相约重返故地,回望足迹,祭奠青春,追寻岁月的印记。此刻,站在碑前的我们,两鬓斑白、头顶稀疏、眼睑浮肿、脊背微驼、步履蹒跚、皱纹深刻,只能将对东山峰农场那份刻骨的情结,连同过去的沮丧、现实的疲惫以及退休后的清闲,一并转化为一种更加理性、达观、善良的生命态度。并将这种态度,融入一种审美的艺术形式中,努力对接知青群体共同的情感频率与审美意趣,从而将人性深处的审美观照与生命批判,悄然植根于老年人休憩的茶室、牌桌,散播到社区邻里、街头巷尾、朋友聚会的角落,讲述着知青如“不死鸟”般永不沉沦的精神传奇!
眼前,东山峰的未来图景,仍笼罩着些许模糊、不清晰、甚至不确定的迷雾,多少带有些梦幻色彩。因为,东山峰农场早已更名为东山峰风景管理区,行政级别也由正处级降了半格,知青留下的痕迹随之变得飘忽不定,难以把握。
然而,一千三百多名长沙与常德知青,用几十年积攒在心底的渴望与热情浇灌出的青春名册纪念碑与知青广场,终于巍然落成!这圆满了许多知青心中那份深埋已久的祈盼,为整个东山峰农场知青群体,还原了一个正式的历史名分与深沉的心灵归属。无论未来多少年过去,那烫印在冰冷石碑上的滚烫名字,都将与东山峰的皑皑厚雪、茫茫浓雾,长存相依!
置身知青广场,细数纪念碑上那一长串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我想,必须由衷地感谢常德知青们付出的巨大热忱与辛勤努力!同样要感谢石门县政府和东山峰管理处各级领导在财力上的鼎力支持。上千平方米的广场铺展、树木花卉的精心移栽、石雕名字的庄严坐落、木亭长廊的古朴镶嵌、草皮文化砖的细腻铺垫,为东山峰天街花海又增添了一道承载着历史记忆的亮丽风景。此刻,我深切感到,知青广场的建立,实则是干了一件意义深远的文化传承善举。
同时,我更深刻地体会到,知青活动本身是一种带有浓厚公益性质的自组织行为。它不掺杂个人私利与特定目的,亦摒弃了狭隘的地域观念。“知青”是那代特定人群体的历史称谓,他们正以自己的视角、饱含情感的文字、积累的知识与精湛的笔触,努力诠释着这一群体对国家、对社会所做出的特殊贡献与牺牲。任何试图轻率抹去或淡化这个历史名称的做法,我认为都是极其不妥当、非理性,更是对历史完整性的粗暴割裂。
再次来到镌刻着一千三百多名知青名字的碑前,仰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顶故居旧址,心潮澎湃,久久难平。思绪如飞絮,紧紧依偎在那个特殊年代的时空里。恍惚间,仿佛又惊见自己那早已被岁月掩去的青春容颜。昨日的青涩光鲜已然消褪,茅草屋空寂无声,岩石房断裂倾颓,知青点荒草丛生,人语喧嚣归于沉寂。一座曾容纳数千人口的农场山峰,如今只剩下几百位故土难离的老人在默默坚守。当年奋战的硝烟早已散尽,建设者们滚烫的热望亦如那散去的烟尘般逐渐冷却,剩下的是一座陷入沉睡的山峰街市,以及我胸膛内那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时而松弛、时而紧绷的心跳。于是,唯有以文字为锄,在心灵的土壤上,奋力刨掘出一个属于我们知青自己的故事。
哲学家周国平曾以冷峻的笔触勾勒知青的精神肖像:“其伟大之处,在于用青春本身验证了‘存在先于本质’的哲学命题。”诚然,那被历史洪流裹挟而定的“本质”,最终被证明是如此沉重而复杂。社会学家李银河则犀利地刺破了笼罩其上的诗意面纱:“知青的苦难常被浪漫化叙事包裹,宛如将痔疮的痛楚强行押入诗行——疼痛是真实的,而韵脚不过是虚幻的粉饰。”
直面这被双重解读的群体,“知青”二字,坦率而言,实则是时代苦难与个体命运强行嫁接的产物。它如同一顶看似“冠冕堂皇”的桂冠,被不由分说地戴在所有城市待业青年的头上,其华丽外表下,深藏着历史的荒诞悖谬与社会的精明盘算。这个庞大而懵懂的群体,就此被整体抛入未知的荒野,别无选择地承受了人生中第一次被赋予“神圣”光环、却又无比残酷的生存洗礼,完成了生命历程中第一次充满痛楚的集体涅槃。
更令人喟叹的是,仅仅“知青”这一个称谓,竟如一枚苦涩的琥珀,浓缩了共和国几乎所有的重大历史阵痛:灾荒年代的饥饿烙印、知识传承的粗暴断层、文化革命的狂飙突进、上山下乡的放逐命运、乃至下岗失业的锥心之痛……这些沉重的时代印记,都毫不留情、浓墨重彩地深刻镌刻于他们的生命年轮之上。
漫长而寒冷的历史长夜终于捱过去了。从1972年至1982年近十年间,参加东山峰农场建设的知青,除个别情况外,几乎全部返回了各自的城市。然而,即使返城之后,那个时代烙下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残缺印记,仍让他们在融入新生活中不断面临新的挑战与危机。更令人唏嘘的是,历史最终将返城后的大多数知青,注定了成为社会转型期中的弱势群体。当初,下放到东山峰农场的知青们,前前后后,最终还是都走了!如同退潮后的海水,决绝地离开了沙滩,扔下了炽热的理想,扔下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甚至,永远地扔下了年轻的生命。四十五年前,我们如潮水般涌入农场;多年后,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潮起潮落的周期,整整十年。记得我离开时,是在1974年12月底,算是比较早的一批。行囊简单到近乎赤贫——扔掉了饭盆铁桶、扔掉了那双曾被视为“奢侈”的长套鞋、破棉絮、旧被褥,仅仅带回了一个梓木圆角箱子。更多的人,离开时孑然一身,归来时依旧赤条条,只是时光无情地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十余载的风霜。回城的心情,除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一片空白,难以言表。唯有艰苦生活的严酷环境,像砂纸般打磨掉了我身上曾经的柔弱与矫情。
面对生活了多年的东山峰农场,我时常在心底一遍遍叩问自己:“上山下乡”在我生命的河流里,真的彻底结束了吗?念头一起,又忽而心惊胆战,仿佛回城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泡影。许多年后,我仍多次被同一个噩梦惊醒:在梦中,我被冰冷地告知,必须重返东山峰。我急切地争辩:“我已经下过乡了!是合法招工回来的!”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醒来时惊出一身冷汗。
我想,人心真是奇妙而矛盾的存在。那时我们归心似箭,唯恐多滞留一天。然而,当岁月爬上额头,步入暮年,内心深处却又悄然滋生出对那片土地的深切眷恋。不少当年的知青又回来了,一批接一批,有的还携着子女,带着亲人、朋友,指着那熟悉的山峰、原始的茅草坡、岩石垒砌的房屋、石头砌成的大寨田、亲手开凿的公路,自豪地告诉后人:“看,这就是我们当年奋斗和生活过的地方!”之所以如此执着,是因为“知青”已成为我们解读过去、定义自我的核心“方程式”。
那个令人心悸的梦魇早已不再侵扰,我们已退休,恐惧消散。今日重归,竟带着几分“衣锦还乡”式的休闲意味。不是吗?从场部通往知青名字碑的路上,鞭炮的红屑竟铺陈了几十米之长;山上酒店的数百张床位被当年的知青占满;天街熙熙攘攘,尽是熟悉又沧桑的知青面孔;整个山峰,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知青气息。那些留在山峰的农场职工和他们的后代,无不投来关注、诧异,甚至带着一丝羡慕的目光。这种独特而浓烈的氛围,唯有亲历者方能深切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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