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倒骑驴的尾灯

       在妹妹邻家楼前，有个十平方米大小的花园。大叶女贞筑起的篱笆墙内，满园月季花。  
       自七月到宝鸡避暑，我几乎每天从花园边走过，虽然步履匆匆，却对园内一切了然。大叶女贞和月季花均过人高，壮实的枝条东摇西晃地自由伸展，清风拂过，更显婆娑。花色五彩缤纷，囊括了我所见过的月季色。依楼为墙的一侧，是一个近米高的木质杂物架，架子的两个隔层上摆满园艺工具。大小、形态不一的家什排列有序、洁净，好像每天都被摆弄过。
       花园的主人数次出现，留给我的是宽厚的背影和闪亮的秃顶。有美丽的月季花，他的存在似乎毫无意义，但看到花园的第一眼，我就断定：花木能得到精心呵护且没有剪折痕迹，它们的主人必定一怀慈爱。
       转眼，已是深秋十一月，月季的娇媚在隐隐消褪。花色依然艳丽，但花瓣、花托、萼片上，悄悄地爬上黑褐色的斑斑点点。花苞像被抽了脂，瘦了许多，有的嫩尖上像被火燎过，焦黑，枯干，静待凋零。没有结局的孕育，令人唏嘘。
        那日路过，见花园主人在花园旁的一楼窗前粉刷防护网。虽然一年将尽，防护网依然银光闪烁，完全没有粉刷的必要，我不解地多看一眼。防护网上靠着一个木梯，挂着一个小油桶，花园主人穿着蓝色大褂（大褂胸前应该有工号），站在木梯上，慢条斯理地刷来刷去。梯子旁，站着一位穿着玫瑰红唐装的大妈，样子有七八十岁，一直仰头注视着木梯上的一切。这人家热爱生活的态度令我心动。
        待我从街上回来时，刷漆工程结束了，留下花园主人在清洗刷子。我向他的背影凑过去，探头看着他的侧脸。啊！年迈老者。“老人家，多大年纪了？”，他扭头笑了：“八十八”。我顿时语塞。老人的脸方方正正，肤色白皙，上面布满粗而深的皱纹，松垂的眼睑下，散射出慈祥的目光。像找到久别的父辈，我的心溢满温情和敬慕。“年近九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勤快，少见啊”。我的真情赞叹引起老人的兴头，他打开话匣子：“一定要保持好心情，心情好身体就好。你看我这园子，月季长得多好。以前，这花每月必开一次，旁边高楼起来后，阳光少了，一年只开六七次。那边还有个沤肥池，果皮菜叶、动物内脏、蛋壳、馊饭都能用上”。窗子里传来话语声，他踮起脚尖，应了一声，说：“老伴儿叫我。她八十二了，身体比我好。我们每年秋天腌一千斤酸菜，儿女们想吃就回来拿”。他走了，我呆立着，不舍他离去的背影。一千斤酸菜至少要装五大缸啊，别说二老之家，就是寻常百姓家，也难以为之。
       我向妹妹提起花园主人，妹妹说，他姓盖，年轻时搞人事。他和他的老伴是半路夫妻，两个人的原配都去世了，他们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后来的日子里，我每次路过月季园，都情不自禁地张望那个窗口，渴望和老人搭讪，以便水到渠成地走进那个温馨的小世界，倾听他的故事。但是，窗前只有一只悬在空中的纸鸽子，张着双翅，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一个傍晚，老人出现了。他侧坐在窗前，端着棕红色的小茶杯，一口，一口地饮茶。我连连向他招手，他转过头，笑了，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点着头说：“好孩子，好孩子”，便转回头去，自顾品茶。我欲言又止，知道老人家做事极其投入，断不能叨扰。
       他低下头，久久注视着手中的杯子。在观花？在赏叶？在闻香？
      一缕浓郁、清甜的茉莉香从窗子缝隙飘出，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升腾。我静心凝神，与老人隔窗共泯茶韵，茶香。忽然间，我这个茶盲悟出些许茶道：这茉莉花茶如同人生啊，那晶绿的春茶叶是平淡的岁月，雪白的茉莉花是辉煌的时光，淡黄明润的清汤是生命的涓涓长河。莫非老人在品味漫漫人生。
      五只红褐色的归途斑鸠飞过来，径直落在月季园木架上。山野访客们好奇地扭动着缀满黑白斑点的颈环，在摆放齐整的杂物中间走来串去，黑色的尖嘴咚咚咚敲打着困满清水的塑料瓶，相思豆似的红眼睛久久盯着淡绿色的喷壶。一只胖家伙叼住翻土用的铁丝钩，甩头晃动，铁丝钩纹丝未动，它却因用力过猛，失足扑棱棱地坠下杂物架。忙碌停顿下来，访客们“咕”“咕”——“咕”地交流体会。他们和我一样，探秘者。
      后来，未曾见过老人。再后来，我离开那座城市。
      我的心，一直放不下那老人，因为我们是同路，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行走于人生旅途上。他乐观、自信的生活态度，令我这自以为拥抱生命的花甲之人自叹不如。犹太谚语说：“把每天当做人生的第一天，把每天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天”。我赞同这谚语的后半段，因为最后一天的后面无法指望，只有抓住拥有的分分秒秒，把每一件该做的事、喜欢做的事做好，就像出嫁前夜，在家里为父母最后一次精心烹制晚餐，就像毕业前夜，在大学校园，为亲手栽培的小树最后一次细心浇水，就像迁离故乡前夜，在动物保护中心，为认养的狗狗最后一次耐心梳毛。守住最后一天的圆满，人生才叫圆满，无论年老与年少，无论健康与孱弱。
       我相信，不久，我会和老人再次相见，在那个月季园，在那扇窗前。                                                                                                           
                                                                                                                      2013年11月25日

寒秋

文友散文写得相当好，有神有韵，拜读，欣赏

雾梦

      贴近于生活是因为我们就在其中。文章细腻的描述，栩栩如生的将老人、月季园呈现在赏读者眼前~

龙行天下

邻家窗前月季园，
耄耋老汉性坦然，
花甲女子追随想，
期盼再见在窗前。

倒骑驴的尾灯

寒秋 发表于 2016-10-24 19:16
文友散文写得相当好，有神有韵，拜读，欣赏

谢谢你！过奖了。

倒骑驴的尾灯

雾梦 发表于 2016-10-24 22:17
贴近于生活是因为我们就在其中。文章细腻的描述，栩栩如生的将老人、月季园呈现在赏读者眼前~  ...

谢谢你！

倒骑驴的尾灯

龙行天下 发表于 2016-10-25 09:04
邻家窗前月季园，
耄耋老汉性坦然，
花甲女子追随想，

哈哈，喜欢你的诗。

龙行天下

谢谢！更喜欢你的散文！

章可待

       文笔秀丽，意味隽永，情理交融，一篇值得一读的美文，欣赏！岂止是欣赏，还有佩服，佩服这位知友的文学功底。

龙行天下

真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