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之三（一）

东山峰知青

怀念母亲之三：

（母亲告诉我怎样做人）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真正的冬天应该是留在童年的时光里。但今年的冬天真正有了冬的味道。广袤中只有几丝风儿牵着霏霏瑞雪，旋转着、飘飞着悠悠荡荡扑向地面，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丛中、落在匆匆的行人身上。

天冷回家试衣，面对着镜子，眯起眼睛翻来覆去地看到自己浮肿的双眼袋，满脸的皱褶和双鬓的百发时，心中就有种莫名的苍凉，觉得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仓促的让人害怕。感叹的同时又能读懂；时间，又是世上最无情的东西，再深的感情，恩义，情愫，都会因天涯远隔岁月流失而渐渐淡去。这不是世事炎凉，也不是人情淡薄，而是因彼此的岁数和时间不能共享，岁月之风和时光之手慢慢淡化了灵魂中的母亲和我。

其实，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显得崇高，即使是做儿子的也不列外，穿行在生活的琐碎中我也时常将过去和母亲忘却，只是在人静时，躺下来仔细想想母亲的为人处世，曾经的谆谆教诲和她那些做人朴实而又深邃的厚度，就像时间的打凿后，呈现出一种气质和底蕴的载现。彰显着她的人生的阅历和胸怀的宽广。

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如果说在解放初期那几年，尚还能有过一段精神和思想上的宽松话，那么，紧接着就是，漫长的迷茫和一段险恶环境下的求生本能而已。我记得，1966年的夏天，空气中有一种不安的味道。学校、工厂、机关、街道上，宿舍里，汹涌的人群发了疯似的对一切旧事物、包括自己的灵魂挥舞着双手、皮鞭和木棍，除了服从领袖的意志外，人与人之间道德伦理的约束就荡然无存，人性也在此泯灭。此时，父亲被隔离回不了家，因为他是旧时的知识分子。母亲常常在后面一间小房间里静静地坐着不做声，有时候，平静比喧嚣更是一种折磨。文化大革命风雨再次袭来，这一次，较之‘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四清’等运动来之更为凶猛。当时的那一切，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母亲的精神和情绪被恐惧和苦闷压抑着，即使是旧时代过了的知识分子也曾经怀有一颗火热的心，想跟着新时代向前进，但此刻，一切都不给你机会了。这时，母亲已经隐隐约约预感到自己将大祸临头，她的命运将如同浮萍般随波逐流。尽管如此，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子女们，她只有求生的本能而已，但私下里，在教育子女方面，她不再去追求知识分子精神上的灵魂复活，只是在人生的阴霾渐渐散去后，她还是继续坚持着自己的操守，坚持的自己的信念，只不过这份信念中多了许多祥和。

记得那时候，我还小，每当太阳西沉，我站在宿舍三楼‘套屋’的走廊上，遥望水絮塘辽阔的上空，脾气里似乎有种沉闷的倔强，性格中内敛寡言，行动上缺乏活泼灵泛之气，好像头脑里总是懵懵懂懂有种惶恐，为此，没少遭受歧视和冷漠的眼光，自卑之感油然而生。而别人的童年、少年的道路，所有的人都在不可思议地走向活泼自信的彼岸。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在童年，那些邻居小伙子们总是能够不停地骚动喧闹，是因为他们在家庭出生方面、在性格中、在颜值上都比我更胜一筹，我的自信心被丢弃在那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不知什么地方了，童年、少年的无助在夜色中向前伸展，自信之风吹得离我而去。在水絮塘宿舍的那块土地上，想起来，至今仍然使我如此无法平静。

岁月总是这样，看似岁岁无情，却也沧桑有痕。很感谢母亲对我的教诲，帮我把隐藏在每个生活细节里的喜怒哀乐全部打包收好，并鼓励自己的坚持，让脆弱自卑的生命在经历中日渐丰盈。许多简单重叠的思想，就这样变得成熟了。至今，我依然还深刻的记住母亲说过的一句话：“生活在这个世上，一定要学会做人，人，都是做出来的”。这就充分说明；做人是做好一切的前提。这一句话的深刻内涵，从我们家里所发生的几件大事上就可以印证母亲的做人做事的智慧和魄力。

那个年代，虽然政治的气候是窗外水瘦山寒，但母亲内心却是情感细腻丰富且理智，并且用智慧获得爱与尊严。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父亲单位的一把手就被当作“走资派”打倒，他爱人恰好是我父亲科室的同事，在他们一家遭遇困境被逼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母亲不顾自己的危险处境主动邀请、接纳了他们一家，并且在我家里同吃同住生活了几年，同时，他儿子也在我家这边一起生活读书长大。多年后，时局又发生了变化，“走资派”又官复原职，当了厂长兼书记，可谓权倾一世。那个年代万花镜般的故事至今我仍历历在目。

74年底，我已经在农场下放了三年，对于出身不好的我来说，当时，要招工、读书、参军恐怕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在我人生转折的关键时刻，母亲做人的‘人心存一念，天地尽皆知’得到了回报。我立即被厂长兼书记的“走资派”钦点招工回城，从此，我个人的命运被提早改变，在工厂学会了厨师、汽车修理技术，提高了文秘、办公室管理水平，后来我又读了大学、结婚生女并有了外孙女、过上了较为殷实的生活。这一切我不得不说是母亲做人做事得到的‘结草衔环’的结果。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助人即助己，好人有好报”也绝非一句空话！

生命的驿站，也许没有永远，但岁月路口，总会有新的遇见，走过的路，会有孤独和无奈，也会有喜悦和懂得，毕竟，岁月未曾饶过我的母亲，但母亲她却绕过了岁月。1968年政治气候对母亲依然没有多少改善，母亲单位甚至也惨遭解散，许多出生不好的省级机关工作人员被下放、甚至被谴送回原籍，出生、处境好些的就被集中编入‘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去河西学习改造世界观了。

母亲虽然属于出生不好的干部，但她平日里的为人处世和她自身的工作能力赢得了极好的人缘关系，使她幸运的躲过了下放、谴送回原籍的厄运。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队长以上的负责人几乎都是成分出生好的工人或者干部，因为母亲是旧时大学毕业生，文化程度高，加上她能懂得自尊、能体现自我涵养、宽容大度、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所以被选为秘书性质的记录员兼会计。因为母亲的做人做事以及她个人的能力，‘宣传队’的负责人十分欣赏，也常常给予她各方面的关照，使她较顺利的度过了那几年难关，并且后来还与我们家里结成为要好的‘世家’关系。‘四人帮文’垮台后，此人担任了机关领导，并负责人事工作，不久，他又把我哥哥从工厂医务室调到一所央企任中高层管理人员。

人，只有把目光对准地平线的人才能找到自己的正确道路。母亲虽然具备极高的文化素质，也有相当的工作能力，并极具善良之心，但是，在那个年代，并没有她们展现的舞台。为此，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在险恶的政治环境夹缝中求生存。从以上两项事件中看出；母亲的做人做事极显出她的智慧和才干，更能彰显她的善良与人格魅力。归根结底，正如罗曼罗兰所言：‘美好的东西时常是由于它是真诚的。’

现实生活中，有些人之所以失败，最大原因是他们太在乎破碎的专力。我想，如果你以欢喜心过生活，以平常心对浮沉，心平气和的过好每一个当下，温和的接纳，温柔的远送，你笑了，生活才会对你微笑。母亲之所以能在逆境中走过来，缘于她个人的知识修养、思想深度和与人为善的人品。她能从普通生活现象中看到不普通的人生哲理。她能把别人感觉到但说不明道不清的事情分析得鞭辟入里，条理清晰，使人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这，就是母亲告诉我，人是做出来的道理。母亲，你为人真是一路盛开。

东山峰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