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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之歌——死刑枪口下的生命悲歌 一
1990年,中央电视台《外国人唱中国歌》的专题晚会上,南斯拉夫留学生贾米娜深情的一曲《知青之歌》,博得满堂掌声。想不到的是它的作者任毅三十年前却因为这首歌曾被判处死刑。
在南京闻名遐迩的鼓楼饭店里,我见到了《知青之歌》歌曲的作者任毅。
随他走进设在这里的办公室——汕头市大富华发展有限公司南京办事处。任毅中等而微胖的身材,上身穿一件深色条纹的T恤,下着一条合体的西裤,一双明亮的黑眸子,沉稳中透着几分机智与平和,俨然是一位儒雅的商人。如今他正是这家办事处的负责人。
茶几上蒸腾的清茶泛着苦涩的幽香,窗外是城市的喧嚣,窗内我们却谈起了近三十年的生死历练,三十年的离合悲欢。在他风趣与诙谐的话语间,有几分沉甸甸的感觉。
奇妙的音符碰撞出爱情的火花,一曲悲歌在生命的历练中诞生
1968年12月26日在肆虐的风雪中坐上了开往江浦县永宁人民公社的军用卡车。任毅想着自己临行前仿佛经历着生离死别的母亲拽着他的手直到汽车发动向前,才踉跄止步,他把头转向车厢,以止住心酸的泪。他回想起了昨天那不快的一幕……上午任毅拿到了《南京市革命青年上山下乡批准书》,他和她就要告别共同战斗了两年的广播室,奔赴他乡了。他去把钥匙交给新来的广播员,鬼使神差,他随手拿了一张唱片,放进了留声机。“霎时间天昏地又暗……”的歌声响彻校园。那是革命样板戏舞剧《白毛女》中喜儿一段悲怆的唱词。然而此时,在操场上、教室里手捧通知书的同学们惊呆了,工宣队长立刻冲进了广播室,大声斥责道:“你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放这个歌!”
事后军宣队队长把任毅叫去拉长了脸说:“这是一个严肃的政治事件。”任毅被惊出一身冷汗。而军宣队长话锋一转,说:“但你们不是故意的,算了,以后注意什么场合放什么歌。”任毅一颗提起的心,才放了下来,但心中却留下了怏怏的不快。却没有想到一年后自己创作的另一首歌给他带来了灾难。
那一刻,任毅的女友为他担心极了,她后悔没能跟上他,制止他。自从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学校后,空气就变得愈加沉闷了。学校已不能正常教学,广播站宣传工作似乎成了他和她的寄托,她是个天真美丽的女孩子,比他低一年级,共同对音乐的爱好,使他们相爱了。那是一种互相倾慕的,心照不宣的爱,像一对要好的朋友。每每看到长裙飘动,笑语盈盈的她,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然而此刻他们分开了,他们虽相约在广阔的天地里再见。他和她在未来的日子里将经受一种什么样的历练呢?他们还能重返家乡吗?一丝担忧,冲走了刚刚涌起的甜蜜。
一年的知青生活历练中,任毅曾被庄稼扎破了脸,被镰刀割破了手,但也使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农民。他会干完活倒在地头睡去,会脱下衣服抓虱子,但他那执拗的性格却没有改变。他在砖瓦厂翻瓦第一名,他插秧打头,收割“开山门”,一天停下来,他手中的吉他仍能拨动出那生命的音符。
这年5月的一天,他受一些知青朋友的委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创作出了《知青之歌》。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首仅仅4段240字的歌词,让他付出了为每字坐14天牢的惨重代价。
……告别了妈妈,再见了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载入了青春的史册一去不复返。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多么漫长,生活的脚步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歌中诉说着知青心中的忧郁、伤感和无奈。一天,工休了,任毅靠在麦秸垛旁弹起了这支歌,不远处几个女知青被歌声感染,竟触景生情,呜呜地哭了起来。
被一种无奈的处境和深深的乡情所感染,《知青之歌》传播开来。很快,传遍大江南北。一天,任毅接到身有残疾留城的同学郑剑峰的一封信,拆开一看,他惊呆了。信中说,《知青之歌》已在当时被称为苏联修正主义的莫斯科广播电台广播,并被改为男声小合唱反复播放。歌名为《中国知识青年之歌》。他像挨了一记闷棍。怕极了,随即背起军用书包,一个人走进南京娃娃桥看守所自首。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公安接待了他,让他不要想那么多,快回去,并目送他上了车。他连夜写了检讨,但却无法逃避将至的厄运。深夜他难以入眠,他想起了母校,想起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少年时,他追赶着送葬的队伍,死亡在他的眼中只是一种仪式。
金陵城中有一个闻名遐迩的马子明乐队,中山陵旁,鸡鸣寺下,中华门边……马子明和他出色的吹鼓手时常伴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出现,使送葬者闻声恸哭,引来过往行人驻足观看。一天,恰巧被刚上中学的任毅撞见。任毅和他那个机灵的小伙伴被乐队那悠长哀婉的曲调迷住了,那飘洒着纸钱的队伍与摇来晃去的吹鼓手,好一幅马子明送葬图!他们竟忘记了上学,追赶着送葬的队伍奔向城边。路经印刷厂,他们突发奇想捡起了两米长的纸毛子,追上送葬的人流。任毅记谱,小机灵画速写,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马子明送葬图》跃然纸上。而后,他们卷起了两米长的纸毛子,飞快地跑到学校。
第二节化学课的铃声已响过了,任毅和小机灵狼狈地溜进教室,在老师责备的目光中坐下。被同学们称为最活跃的化学元素“钠”的任毅,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在班上传开了那幅《马子明送葬图》,虽然他们的动作很小,但这私下的唏嘘声很快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气愤地将他们叫进办公室罚写检讨书,不多时任毅将一份检讨书毕恭毕敬地交到了老师的面前,当化学老师气冲冲把这份看不懂的天书交到任毅的班主任——一位优秀的语文教师手中的时候,老师看着这篇漂亮的文言文忍不住笑了。
任毅毫无疑问地受到了老师的重罚,因为五中历来以治校严明著称。而任毅的文学和音乐才能却被看好,他成为校广播站的负责人,由此演绎出他的初恋……而《马子明送葬图》只是一个无忧少年的恶作剧。此时的他尚不知死亡的逼近是那么地没有规则,那么地恐惧。而生与死有时只是一步之遥……
一纸判决书,任毅等25人被判死刑,然而就在那一刻,一只有力的大手,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已过不惑之年的任毅出差来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许世友将军长眠的地方——河南新县许家洼,望着傍着母亲而眠的高大的坟茔,望着将军那极其普通也极其平常的墓碑,泪水汩汩而下,竟然泣不成声。那令人揪心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1970年2月19日,阴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深夜,一阵疯狂的犬吠声和急促的敲门声把难以入眠的任毅和与他同屋的两名知青从床上惊起。几个高大的军人冲进屋来,“你是任毅吗?”“是的。”任毅一阵心悸,还没等他反过味来,冰冷的手铐就套上了他瘦弱的手腕。他被推上警车,送进南京娃娃桥看守所,3个月前他曾到过的地方。随他而去的还有那把吉他,那把被一个军人称为作案工具,一把拽断了A弦的吉他……还有那封他写给女朋友的没来得及发出的信。
在狱中任毅千百遍地想过,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会以什么定罪,会受到何种刑罚。一天,看守他的一位同学的弟弟告诉他:“你要倒大霉了,你的案子已发到群众中讨论,说要杀头!”当时,许多交群众讨论的“反革命罪犯”都被判处了死刑,交群众讨论只是一种形式。
他后来才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在上海,《知青之歌》被上海的知青广为传唱,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很快向中央汇报,江青、姚文元作了“要抓紧意识形态的阶级斗争,要查清作者情况,要对黑歌进行批判”的批示,连夜下达。张春桥“指示”,要“上海市革委会有专门小组在抓这件事”。上海、南京两地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来到任毅所在的生产队,老实忠厚的乡亲们以为调查任毅的表现是要提干,一致说任毅好,使他们很扫兴,他们又找到任毅,转弯抹角地问了他《知青之歌》的事,任毅已经感到事情不妙,悬着他小命的那根丝线即将断落……
1970年5月20日,在经过所谓“群众讨论”的形式后,南京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以反革命罪判处任毅等25人死刑;1970年6月6日,南京市革委会同意对任毅等25人的死刑处理意见,签字盖章后报到当时江苏省革命委员会审批。如果没有意外,7月31日,他将陪同那一天被处决的24人一同上刑场。那年他刚刚22岁。
在南京市建邺区召开的公判大会上,预感到厄运将至的任毅被拉了上去,强加给他的反革命罪已确定无疑,他预感到会判他死刑或无期徒刑,他甚至不敢再往下想。而此时他听到对他的宣判: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打击现行反革命破坏活动。根据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依法将现行反革命犯任毅逮捕,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他似乎是在做梦,不可能。宣判后,他问一块被判刑的人:“我判了几年?你听清了没有?”那人说:“你判了十年,我听得清清楚楚!”任毅突然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而当时在江苏省革命委员会负责的许世友将军,审阅任毅的判决时,拍案而起。一名知青,仅凭一首歌就被判处死刑,岂有此理!将军顶着“四人帮”的压力,一只大手硬是把任毅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任毅突然想起,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在围困南京军区司令部的非常时期,五中的红卫兵小将一夜之间,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贴了两万张石版水印的标语。这标语的内容是:许世友、杜平老子保定了!那天他们是那么出生入死,如今回想起来,一个字:值!
重见天日,等待已过而立之年的任毅的是什么?当年的女友早已成了别人的新娘,心爱的妹妹永生已不能再见……又一位俊俏的姑娘悄然走进了他的生活。
任毅出狱了,好消息像一阵春风,传遍了任毅的同窗、师长、亲友,传遍了金陵的各个角落。全国各地的新闻媒体争相对他进行了报道。任毅回到南京自己的家中,看着白发苍苍为救自己出狱四处奔走呼号的老母,欲哭无泪,9年的光阴,9年的青春一去不复返,自己心爱的恋人早已成了别人的新娘,亲爱的妹妹患了肠癌,数着日子还是没有等到他出狱的那一天。人去屋空,他感到万分凄凉与悲怆。但能等到粉碎了万恶的“四人帮”的这一天,活着出来又是不幸中的万幸。一时间各地知青的信件雪片似地飞来,示以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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