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连峰 于 2025-2-12 10:10 编辑
(上接《难忘的木匠生涯》第三十七章参加麦收之六)
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里竟然也会乱糟糟的。在一阵胡思乱想中,他开始反思自己过往那些不良表现,耳边不断响起战友们对他的严厉批评和讽刺挖苦,他真担心,不知会在哪一天,全连战友,而且无论男女突然齐刷刷地站在他的面前,毫不留情地历数他以往的那些斑斑劣迹,末了还厉声对他说:你就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巴,索性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丢进茅坑去吧!这样的念头想想都会让他感到自己的脸皮发烧,耳根发热。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两个张牙舞爪的魔影来到自己的身边,一个是“消极”,在自己的身前强拉,一个是“逆反”,在自己的身后硬推,并且稀里糊涂就被弄到了悬崖边上。而脚下究竟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还是通向地狱的大门呢?他知道,只需向前迈进半步,他就会跌落下去,自己也就再无回天之力了。他突然感觉到惊恐极了,不由得扪心自问,自己怎么就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呢?他实在是记不起来,自己身上仅存的那点儿星星之火已经熄灭多久了,也记不起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就彻底放弃了已经渐行渐远、似乎变得遥不可及的那点儿积极的念头,干脆就做一个破罐子破摔的人了。他始终弄不明白,甚至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应该何去何从,他也同样搞不清楚,自己缘何非要自甘堕落,心甘情愿地背负那么多骂名,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永远被人鄙视的人呢?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必须振作起来的时候,他不甘心就这样沉沦堕落下去,否则就会彻底地丧失自己的未来。而且,如果真像“大圣”所说的那样,整天吊儿郎当地混日子,将来找个媳妇也他妈缺鼻子少眼睛,没屁眼儿,那种结果必将成为自己一生的噩梦。 最终,他还是在两种思想的激烈斗争中,为自己那些并不十分光彩的过去而深深地感到自责,感到羞耻了。他知道,他必须悬崖勒马,并且还要痛下决心,彻底告别自己的过去,发誓要让头脑中仅存的一点儿积极因素,与那些消极的因素换换位置,权当自己的人生从头开始,争取做一个受到别人尊重的人,就算先与班里不能干活的小隗看齐,自己也要积极地行动起来。他开始意识到,这一切后果都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既然丝毫都怨不得别人,想要求变,想要进步,自然还得从自身做起,仅仅指望别人的帮助,必定拯救不了自己!他也懂得,外因(实际表现)只能通过内因(思想认识)才会起作用。 “一个甘于在堕落的泥淖中游戏人生,且被普遍认定为不可救药的人,竟然在与一位公子哥儿的对比中点燃了陈年的死灰,这简直也太神奇了!”这种积极的变化从他和小隗争抢脸盆的过程中就已经初见端倪了,与此同时,也给我展示了一个可以适时与他开展谈心活动的好机会,这个机会我无论如何都要牢牢地把握住。 此时此刻,我对他已经产生了较强的信心。尽管我非常清楚,他是一个极端情绪化的人,身上的各种坏毛病很难在较短的时间内得到彻底的改变,而且,突然迸发出向好的愿望,并不能证明他真的觉悟到了什么,更不能说明他已经具备了知错改错的坚强毅力。只不过偶然之间发现小隗身上存在的不足,才终于让他感觉到自己也有了与他人进行攀比的资本,受到小隗的藐视,又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羞辱感。因此他所在意的是想干出个样儿来让小隗看看,到底是你行还是我行,当然他更想让我看看:和其他人比,他也一样行。我很清楚,他的想法只是一种情绪化的正常反应,没有思想上的脱胎换骨,他很难彻底摆脱那些不良行为的惯性影响。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理由相信,只要他自己下定了决心去改弦更张,只要和他讲清了道理,分清了是非,再给他足够的鼓励和时间,他头脑中那些处于休眠状态的积极因素,定会复苏并且健康茁壮地成长起来。 我劝住小隗不再与赵怀水进行争执,同时示意赵怀水带上仅剩的一个洗脸盆和我一起到井边去打水。由于天气太热,大家身上的热汗尚在流淌,使用寒气太重的井水洗脸擦身,会对大家的身体健康造成不良影响,我特意带上了两个军用水壶装热水,多半盆井水兑上适量热水,足够全班战友们洗脸用了。实际上,我的目的并非只为战友们打回洗漱用水,路上与赵怀水进行思想上的沟通与交流,才是我此行的真正动力。 走在路上,我对赵怀水近期的表现首先给予了充分肯定,随后诚恳地帮他梳理了他一直表现欠佳的具体原因。我明确告诉他,任何人都会犯错误,只有正确对待自己的错误,才能下决心改正错误,此外还需切忌对他人的正确批评产生任何抵触情绪,只有虚心接受别人的批评才能使自己不断进步。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改错还是进步都不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的,那只是在为自己负责任,也是为自己的未来人生做铺垫的。我希望他能加强各方面的学习,牢固地树立起健康良好的人生观,更要把眼光看得长远一些,为自己未来的人生发展,打下一个健康、坚实的好基础。 赵怀水的心情看上去仍然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为自己的新发现,还在不时地显示出一种、近似于忘乎所以的沾沾自喜,仿佛是在告诉我,我好歹努把力,就不会比别人差多少!很有一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爆发性气势。听完我对他发自肺腑的一番忠告,他口气坚定地回答我说:“我过去的所作所为确实荒唐,对我来说,好与坏,善与恶不过只是一念之差的事,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增强是非观念,严格要求自己,坚决痛改前非,至少做一个不让别人讨厌的人,也希望你能时刻监督我,提醒我,多多帮助我。”他的态度是我很值得庆贺的一件事,我欣然接受了他的要求。 麦收期间的伙食是很值得期待的,炊事班提前公布的食谱,已经让连队里那些缺嘴的吃货们聚集在一起时,喋喋不休地隔空咂摸过很多次滋味了。所以长挂嘴边,这其中的主要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在前文中也曾经不厌其烦地多次提到过。 由于经营性亏损日益严重,连队的伙食质量持续下降,饥饿现象渐呈快速发展的趋势。很长时间以来,连队的主食多为口感极差的糜子米和白薯面,而且还是定量供给,冬季农闲阶段的一日两餐,更是让饥饿接近了极限。大米和白面在一月之内都难以嗅到那种足可让人垂涎欲滴的味道,甚至还要苦苦地等待更长的时间。蔬菜的种类和供应尤其显得不足,食用油和肉类食品的供应已经成为难得一见的奢侈品。在这种十分艰苦的生活条件下,想要吃饱并且相应地改善伙食,正如儿时期待过年一般,只能寄托在大会战和为数不多的节假日里。当然,除去饥饿缺嘴的原因之外,在麦收前夕,连队已经宰杀了一头大肥猪和一头最大的成年犍牛,大伙热切期待改善伙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了。 午餐的时候大家已经饱餐了一顿萝卜猪肉馅的大包子,为了去暑解渴,炊事班还为大家敞开供应添加了糖精的绿豆汤,专为回民同胞们提供的膳食,是同样罕见的红糖馅包子和牛肉包子。晚饭则是最受大家欢迎的土豆烧牛肉,虽然远远达不到饱餐的标准,但是解解嘴馋还是不成问题的,馒头和米饭不但管够,而且任你自选。不过在如此饥饿疲劳的状态下,又是如此难得一见的美味晚餐,谁又耐烦细嚼慢咽,仔细品味这短暂的美好人生啊!又有哪一个不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迅速结束“战斗”?你想略显矜持,或者风雅一点儿吗?喜欢吃的白米饭眼睁睁地就会被蜂拥而至的战友们一抢而光。意犹未尽?那你就只能耐心等待次日晚餐供应的猪肉炖粉条了(根据日记记载,上述菜谱源自炊事班提前发布的菜谱通告)。 吃过晚饭已经接近熄灯的时间,大多数战友打磨完镰刀都打算休息了,为迎接一次又一次称谓各不相同的“持久战”,以及连队的领导们随机发动的各种不同名目的“歼灭战”,战友们确实需要养精蓄锐,好好休息。只有少数几位讲究清洁卫生的战友则陆续打来井水,各找合适的位置,清洗各自被汗水浸透的脏衣服。 我一向不大注重个人卫生,但是,考虑到体力消耗尚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也为麦收的最后阶段能有干净舒适的衣服替换,同时也为比我更加懒惰、且已疲惫不堪的小隗代洗一件,我还是选择即刻清洗包括小隗刚刚替换下来的两件脏衣服。在日常生活中,我作为一班之长,“大圣”作为铁匠坊的主锤师傅,我们都会在一些类似的生活琐事上顺便帮帮小隗。 清洗衣服并不费事,如果只是为了应付,我很少使用肥皂,放在清水当中揉搓两三次,去掉衣服上的汗渍,基本上就算达到目的了。 但是,洗净的衣服晾在何处,却需要多加一些小心,一旦放松了警惕,且又疏于防范,晾在门外公用的钢丝绳上,很可能被连队里那几个臭味相投,并且常怀贼心的扒手,伺机以他们相互熟悉的方式偷走,再等方便的时候便可偷偷拿到附近农村与农民廉价交换可以让他们屡屡香嘴、臭肠,但却自损人格的各种稀缺食品。类似这种令人不齿的事,在连队里时有发生,并不罕见。无论是个人物品,还是个人日常使用的铁锹和锄头等,只要不被人发现,他们断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得下手时就下手。而麦收期间战友们疲惫不堪,疏于防范,正是几个惯偷伸出第三只黑手的最佳时机。 尽管几个惯偷早已被大家贴上了盗贼的标签,但是他们的盗窃行为仍然让人防不胜防,只要不被人当场抓住,谁也奈何不得他们。谁敢撕破脸皮扯住他们的衣袖公开验看,他们是否具有天生的缺陷,真的比别人多长了一只手?大家可以用作替换的衣服原本就不算富裕,一旦疏于看管,被人偷去,定会加剧他们囊中羞涩、捉襟见肘的窘境。所以,每当连队进入夜静人稀的时候,战友们都会临时找根背包带,横拉在屋内两侧墙壁的木橛子上(为防止被盗,战友们只能选择这种不见阳光的晾晒方式),清洗干净的衣服即可晾在室内了。尽管这会导致室内的地面湿滑,晾衣绳上挂满的衣服,也会影响大家在室内的正常行走,但是,出于衣物安全上的考虑,我别无选择,只能仿而效之。 连续几天都在艳阳高照的暴晒中超负荷、超工时劳作,许多战友都强烈期待能有几天浓云遮日的好天气,始终能在一个相对阴凉的环境中完成每天的收割任务。当然,前提条件首先是不下雨,或者恰到好处——有点儿风,成片的云,不影响收割的进度。可是,天随人愿的事,竟如吃碗红烧肉一样奢侈,雨公公、云婆婆仿佛知道自己应尽的神职和天责,不能无故影响人间这场轰轰烈烈的夏麦抢收大会战似的,就是不肯如愿赶来送风施雨,哪怕只满足大家的最低要求:来去匆匆、凑凑热闹都不行。而似火的骄阳却执意要把大地烤焦烘干,战友们裸露的皮肤早被晒得通红,很多人的胳膊上、脖颈上都被晒脱了几层皮。极度疲劳的年轻战友们,每天都须在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晴空下,经受高温酷暑,以及极度疲劳的双重考验,挥汗如雨、不知疲倦地连续奋战着。 尽管炊事班送来的绿豆汤深受广大战友的欢迎,一担又一担的凉开水也会源源不断地送到田间和地头上,但却总是供不应求,常常告急。战友们脱水中暑的情况时有发生,症状稍轻者通常只在同组战友的搀扶下,坐在地头喝一碗绿豆汤,稍事休息后,便立刻返回到麦收工作第一线,继续忘我地投入到刻不容缓的抢收队伍当中去。那些症状较重,甚至由于脱水导致间歇性晕厥者的身边,则会陆续聚集起几位手忙脚乱的战友,他们或手持军用水壶,为病中的战友灌水解渴,或使用湿毛巾,不断为病中的战友擦汗降温,还有心急如焚的战友蹲在一旁,时而用自己的大草帽为病重的战友遮阳,一会儿又用力地煽动草帽,频频地送去可以减轻症状的阵阵清凉。偶尔人们还会见到一两位身强力壮的战友,在连队卫生员的护送下,轮流背负着昏迷不醒的重症患者,一路飞奔返回连队,进行紧急治疗。 由于过度疲劳,反应迟钝,手头失准,战友们被镰刀割伤的情况时有发生。但是,大多数不甘心落后的战友们仍然坚持轻伤不下“火线”,甚至顾不上包扎,背朝骄阳,继续收割。在他们看来,些许的一点儿伤痛,那又算不了什么?落在别人的身后,影响到麦收工作的大局,那才是一件不能让人容忍的事。细心地战友们常常发现,身边那些战友的手臂上、裤腿脚上、鞋面上,以及镰刀把上,都留下他们忘我劳作的斑斑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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