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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木匠生涯》第四十二章草原之行之一 作者董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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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17 08:15:03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第四十二章、草原之行
为应对一年一度的饲草春荒,尽量减少人工饲养的各种投入,也为避免大型牲畜对不同季节的农作物造成大面积损害,每年小麦春播工作结束后,各个农业连队都会将大部分闲置的马匹(大多为骒马和未成年马驹,也有少量不能继续驾辕拉套的老马),尽可能转移到后山草原自建的放牧点儿,进行自由式放养。直至秋末冬初,农地里所有农作物全部收割入场,而且大部分已经脱粒入库,负责放牧的马倌儿才会驱赶马群重新返回连队,进行田间放养,或者圈养,这种做法多少类似于草原牧民的季节性转场放牧。
一九七三年四月上旬,连队的小麦春播工作刚刚结束不久,马号班已经在做闲置马匹向后山草原迁徙的准备工作了。一天上午接近午时,王志排长满面春风地找到我说,几天后,他将带领马号班一行数人(其中包括两位常住后山草原负责放牧的马倌儿,以及两位负责运送常住人员生活物资和此行往返所需草料的车倌儿)赶往后山草原自建的固定牧场。由于牧区宿舍的门窗早已破烂不堪,需要一位木匠随同前去为常住人员更换新门窗,来回大约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或许他看出我的脸上充满强烈期待的神情,于是爽朗一笑,说:“咋样啊,要不要把手头上的工作妥善安排一下,几天后跟我跑一趟?就当是去看看草原,借机舒缓一下因为工资制度改革未能达到预期目标而产生的坏心情(暗指供给制取消,暂行所谓的过渡性工资制)。途中还能大幅提高伙食水平,不但吃饱,还能吃好,至少不比节假日的伙食标准差!至于门窗的尺寸,径可询问此行即将留守在后山草原放牧的马号班长。”
对我来说,排长的提议正如一石激起了千重浪,早在三年半前,当我被北京所在中学正式批准成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一员的那一时刻起,拥抱辽阔的内蒙古大草原,就已经成为了自己唯一日思夜想的梦,但有亲朋好友表示鼓励,在我面前吟诵“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反映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游牧生活的著名民歌时,内心里总会感到汹涌澎湃,激动不已。脑海间常会产生置身于蓝天白云下,正在扬鞭策马,驰骋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那种迷离虚幻且又神奇亢奋的感觉。尽管这样的幻想、或者梦境总是虚无缥缈的,三年多的农垦经历也与草原放牧生活相差甚远,但却依旧深深地植根于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如今梦幻即将成真,心潮涌动顷刻之间犹如万马奔腾,兴奋与喜悦的心情可谓无以言表,久久地不能平静下来,我毫不犹豫,欣然接受了排长的建议。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此时此刻,单纯拥抱大草原的冲动,已经明显有别于以往任何时候,并非只是唯一动力了。放松心情反倒取而代之,一跃成为了首要诱因。
那时候,后兵团时代体制上的改变已经初见端倪,每月的全部工资收入暂定(所谓暂定,实际上只是上层领导针对低工资收入实施安抚的一种策略)为二十八元五角,除去生产工具外,一切费用自理,只是涉及经营管理和未来发展规划的方针政策,却没有发生任何积极的变化。根据来自官方的解释说:这只是过渡阶段的工资待遇,未来新型国营农场的经营模式和新的工资制度仍然处在调研阶段。
很明显,这样的工资待遇大大低于广大兵团战士的心理预期,也大大低于其他生产建设兵团的同期收入水平,即便与同年组建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相比较,收入水平也存在较大的差距。根据几位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同班同学来信介绍,他们那里自兵团组建之日起,直至一九七九年绝大多数知识青年全部返城为止,职工的月收入始终保持三十五元二角,其中,工资三十二元,地区补助三元二角。
从表面上看,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供给制,尚且处在向“新型”国营农场过渡转型的摸索阶段,并非脱胎换骨,一步到位,甚至就连原有的部队称谓都未能稍加改变。大量的现役军人尽管并不十分熟悉农业生产,而且正在面临要么转业,要么重回野战部队,听候安置的关键时刻,许多人早把全部心思放到了谋出路,托关系上,很难再把全部精力放在现有体制的生产经营和未来发展上,但却仍然牢牢控制着基层连队以上的各级领导权。因此,此次体制改革只能算是原有兵团体制下的原班人马,勉强端出的一锅不伦不类的夹生饭,兵团的经营状况,以及未来发展的前景仍在加速恶化。
然而,工资待遇的差距如此之大,却着实令人无法理解,更无法让人接受。而且,这锅夹生饭已经端上广大兵团战士的餐桌,回锅重来已经绝无可能,过渡阶段何时才能结束,未来的“大锅饭”由谁来做“掌勺师傅”,能否推陈出新,令人满意,一切还都是未知数。当然,也有了解内情的战友在私下里说,上述说法只不过是在画饼充饥,根本的目的还在于安抚由此而普遍产生的不满情绪,以免产生不可控制的混乱局面。
事实上,从避免产生新矛盾,维护基本稳定的角度出发,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完全可以参照其他生产建设兵团已经实施多年的管理模式进行改制。兵团高层之所以推出这种所谓过渡性的工资制度,主要还是基于对严重亏损方面的过度考虑。如果硬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工资待遇,与其他生产建设兵团已经实施多年的定额工资完全拉平,在国家不再增加拨款的情况下,账面上的人工成本将会大幅度增加,用于维持正常生产的经费,势必呈现出更加捉襟见肘的严重局面。因此,工资待遇并非只是不能一次到位的经营体制问题,而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长期累积起来的巨额经营性亏损和资金缺口上越来越严重的问题。有人甚至说得更加直白些:为追求账面上的好看,那些不得不转业或者即将重返野战部队的兵团高层领导们,只好把广大的兵团战士当作了牺牲品。至于如何确立今后发展的新思路、新政策,该以何种方式调动广大兵团战士的工作积极性,以及思想上的混乱与经营性亏损是否会相互影响,进而走向恶性循环的被动地步,却被“看守班子”统统地摆在了次要的位置,甚至不排除把这些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当作包袱甩给他们的继任者。
相对而言,在供给制超期运转(原定期限为三年,但是,由于广大的兵团战士大多都是自一九六九年三月起,开始分期分批奔赴兵团各个辖区所在地的,所以,理论上应该从一九六九年的三月,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正式组建之日起,到一九七二年三月止)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每月的津贴费虽然不过区区八元钱,每日三餐尽管多为玉米面、糜子米和白薯面等粗粮,而且限量供应,菜蔬品种单一,缺油少肉,服装的质量和数量也远不及正规部队,可毕竟还是基本保证的。而所谓过渡阶段的工资待遇,刨除伙食费,所剩无几的余资却很难购置四季的新衣,维持各种生活必需品的正常开销,非但不能回报父亲母亲的养育之恩,离开父母的后方资助都会举步维艰。这种状况对于众多已经独立生活多年的年轻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况且,当下的经营状况并不容乐观,未来的发展前景又难以预料,改革、改制非但没能给广大的兵团战士带来生活质量上的提高,反而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此外,伤病得不到及时、有效治疗是普遍存在的问题。最为典型的案例是,一九七二年一月,原连队保管员在冬季挖渠的放炮作业中,不慎被飞落的冻土块儿砸在脚踝上,造成了严重的粉碎性骨折。由于团部医院以及当地部队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她的脚伤一直未能得到根本性治疗,如果继续迁延下去,极有可能留下终身残疾。为此,保管员主动向连队领导提出申请,希望利用提前探亲的机会,回北京继续进行治疗。申请虽然顺利得到了批准,但是,在京治疗却绝无可能在法定假期(不包括路程十二天)内完成。为确保治疗效果,保管员不得不以电报的方式,向连队领导申请延期几天归队,从情理上来说,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然而,保管员在完成脚踝修复手术,拄着双拐返回连队后却受到了行政记过的处分,理由只因超过了探亲假的法定期限,若不予以严肃处理,会对其他战友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没人知道连队领导对当事人延期归队的申请为何不做明确批复,或者是这背后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特指不做计入档案的表面处分)。总之,此事在连队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一些人的劳动积极性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不少战友甚至开始怀疑,无怨无悔、拼死拼活地劳动是否值得。当然,未来婚姻以及维持家庭生计等一系列实际问题,同样也在严重困扰着年轻的战友们。加之许多干部子弟都在充分利用其父辈手中掌握的特权,各显神通,重回大城市,以便谋求更好的晋身之路。因此,悲观失望的情绪,正在兵团范围内的各个角落里快速蔓延,艰苦奋斗、扎根边疆和建设边疆的思想开始发生明显动摇,人心涣散、消极观望的势头已经很难得到有效遏制了。
面对这种越来越严峻的混乱局面,我同样感到过焦虑不安,甚至对自己未来的前途与发展,产生过短暂的迷茫和失望的情绪,转插河北老家务农的念头不时地萦绕在心头,读书学习的热情也曾受到过一定干扰,失去了强劲的动力,仿佛又一次站在了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前,不知何去何从了。
但是,让我感到特别值得欣慰的是,这样的一段经历,却很快就演变成为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在经历了月余时间的痛苦挣扎后,我非但没有像身边的不少人那样随波逐流,沉沦下去,反倒进一步增强了自己在困境中求生存、求发展的坚定信念,不但改变自己未来命运的愿望愈加强烈,文化学习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而且越加勤奋刻苦了。每逢劳作之余,但有片刻的休息时间,我都会手捧最为喜爱的书本,或者手头过期的报纸进行学习和阅读。在晚饭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只要连队里没有集体的政治活动,我都会带上亟待补习的文化课本(主要为:语文、数学、物理、历史、地理、自然,以及政治经济学和一些哲学专著等),或者经与其他战友交换所得、但却必须如期归还的各种文学作品等,独自一人躲在铁匠坊内侧的储物间中静心研读,常常持续到深夜为止。目的当然是想通过努力学习,不断提高自己的文化素养,从中获取更多有用的知识,提高自己对社会的认知水平,也为自己的未来发展储备更多的能量。
尽管心中尚存的许多不满情绪,不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彻底消除,但却成为了自己不断努力奋进的强大动力。我相信多一分耕耘,定会多一分收获。人生一世尽管不可能总是那么一帆风顺,但是绝不能被暂时的困境,甚至逆境所困扰、被吓倒,只有树立起坚定的信心,敢于拼搏,坚持拼搏,才能获得成功的机会。
相反,倘若仅只一味地怨天尤人,自怨自艾,只能使自己丧失信念,不求进取,不但丝毫不能改变自己的人生状态,反而会错失更多的良机,久而久之,必将彻底地荒废了自己。即便扎根农村,永远从事农业生产,未必不能有所作为,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简而言之,一切都是事在人为,一切都将取决于自己是否积极向上,奋斗不止。
即将拥抱大草原,圆我一个急于实现,但却久未实现的美丽梦想,或许还能借此良机,彻底地放松一下郁闷了多日的复杂心情,对我来说,这的确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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