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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峰的烟火,那是我半辈子的念想 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ksohtml19568/wps4.png 人有时候吧,挺奇怪的。可能就一缕烟,一丝味儿,或者一阵没来由的风,哗啦一下,魂儿就给拽回去了。拽到几十年前,拽到那些你以为早就模糊的时光里,才发现它们其实就蹲在骨头的缝里,一碰,就全活了。 我常跟人说,我的老家不在籍贯本上。它在湘北,一个地图上你得找半天、窝在山褶子最里头的边角旮旯——东山峰农场。十六岁那年,我把自个儿的根,连带着一整个湿漉漉的青春,就那么莽撞地,一镰刀一锄头,全楔进那片陌生的土地里了。 东山峰那地方,怎么说呢,你得用“吞”这个字。它把远处的市声、人烟,全给吞掉了,吐出来的,是漫山漫野、浓得噎人的苍绿和静谧。记忆就像被那层终年不散的薄雾浸过,一切都潮乎乎的,带着回响。清早推开茅草屋那扇老栗木门,“吱呀——”一声,又闷又长,不像开门,倒像撬开了岁月的一角。门外的绿,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满坡的茅草,顺着山势疯跑,风一来,绿浪翻涌,那股子草木被露水沤过的、清苦又清甜的气味,不由分说就往你肺里钻。这味儿,是东山峰的魂儿,后来在哪个城市、哪个花园都再没闻见过。闻一次,就记了一辈子。 十六岁,懂什么呢?懵懵懂懂的,就从城里的光晕里,一头栽进这偏远的苍茫。学扛锄头,学弯腰,学认命。日子是熬过来的,真的,用“熬”这个字一点不夸张。手心里的血泡,破了,流点水,结成硬痂,第二天再磨破。肩膀肿得老高,晚上躺下,只能悄悄拿手去揉,不敢出声,怕人笑话,也怕那点委屈一泄出来,就收不住了。 住的地方,起初是茅草夹着树棍搭的。冬天,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夏天,雨在屋里头下。后来年底炸山取石,请了湖北来的石匠,叮叮当当,硬是在山坡的悬崖边砌起一栋岩石房。墙是石头垒的,屋领子是知青从深山里一根根背回来的。墙面被灶火和岁月熏得发黄发黑,像一块挂了多年的腊肉。屋顶铺着灰扑扑的油毛毡,我反倒最喜欢下雨天——雨点子砸在上面,不是“哗啦”一片,是“叮叮、咚咚”,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像谁在屋顶上敲着一件走了调的乐器,却异常耐心。多少个又长又孤的夜晚,就是靠着这天然的催眠曲,才迷迷糊糊挨到天光的。 屋里也简单,双人木架床,旧书桌。桌上墨迹早晕开了,可当年趴在那儿,一笔一划记工分、写家书的样子,却清楚得很。墙角堆着农具,锈是时光啃的牙印。墙上挂的蓑衣斗笠,像个褪了色的影子,提醒你那些顶风冒雨、深一脚浅一脚的日子。 现在偶尔想起来,心口那块儿,会猛地一缩。但那不是疼,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我们那代人,好像都有这么一块共同的、无形的老茧。苦吗?苦透了。可也怪,苦着苦着,反倒苦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底气。好像有个声音在骨髓里说:那样的日子都趟过来了,往后,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要说有点人气儿的地方,还得是厨房。其实哪能叫厨房啊,就是间大屋子,当中蹲着个土灶,是当年集体食堂留下的“遗产”,也成了全队人唯一的热源。煮饭、烧水、冬天想蹭点热气,全指望它。灶膛里塞的柴火也杂,松枝、杉木疙瘩,赶上没晒干的,能呛得你眼泪鼻涕横流。可当火苗“呼”一下蹿起来,橘红的光舔着漆黑的锅底,再把光拍在每个人脸上时,一切都不同了。那些被山风吹得皴裂、平日里灰扑扑的脸,一下子就有了活气,有了血色。 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就端着搪瓷碗,眼巴巴围着。锅里,多半是清水煮白菜,撒点盐,运气好能漂几点油星。可那味道,混着柴火的烟味、水汽的蒸腾,在屋里漫开,又从门缝窗缝钻出去,和山坳里的雾气一搅和,啧,竟成了世上最踏实的味道。你说怪不怪?那会儿正长身体,胃像个无底洞,可偏偏不觉得饭菜难以下咽。大概是真饿,也大概是,那点实实在在的、烘着脸膛的热气,比什么都更能慰藉人。 我常抢着去添柴,说是帮忙,其实是贪那点暖。脸烤得发烫,背脊却还凉飕飕的,山风无孔不入。可就这样冰火两重天的,反而让人觉得真实。蹲在灶膛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像有生命。耳朵里听着大人们扯闲篇,谁家来信了,哪片地该开荒了,过年能不能搞到点肉吃。他们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混着柴火噼啪声,有种说不出的安稳。那时候不懂,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现在想想,那种“习惯”才最要命——我们那么小,就学会了把苦日子,过成理所当然的日子。把对温暖的感知,卑微到只需要灶前那一小团光。 那份暖意,后来再没遇到过。真的,再没有过。后来回了城,有了煤气灶,有了暖气,屋子是暖和了,可心里头,反而空了。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看着蓝色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忽然就想起山坳里那间土灶——想起烟熏得睁不开眼的日子,想起搪瓷碗里那点寡淡的菜汤,想起那些围在灶边、谁也不笑话谁的脸。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离“活着”的本味,最近的时候。 屋子外头,是另一番天地。门前有块勉强推平的地,当篮球场用,坑坑洼洼,投个球能颠出八种方向。夏天的午后,后山的蝉吵得人心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队里那条老黄狗,总趴在屋檐下吐舌头,连时光,仿佛都被它吐得又慢又长。 南边山坳里有块菜地,围着歪歪扭扭的篱笆。高海帕这地方,地贫,天寒,娇气的瓜果根本不搭理你。一年到头,就萝卜和大白菜最给面子。它们长得也实在,一畦青,一畦白,规规矩矩,秋霜一打,白菜帮子脆甜,萝卜带着一股冲鼻的辛辣劲儿,啃一口,从喉咙辣到胃里,又翻上一丝奇异的回甘。这就够了,对得起一年的侍弄。收工回来,我总爱去地边转转。摸摸冰凉的菜叶,看看叶子底下慢吞吞挪动的蜗牛,能蹲着看好久。在那种苦熬的、望不到头的日子里,一只虫,一片叶,都成了沉默的伴儿。许多说不出的委屈,扛不动的疲惫,就在这呆呆的凝望里,被土地悄无声息地吸走了。 山里的四季,脾气都大不一样,也把我们这些人的青春,腌出了不同的味道。 春天是慢腾腾化开的。雪水润透了地,茅草从枯黄里挣出点新绿,开荒的苦日子就来了。天蒙蒙亮上山,露水打得裤腿精湿,砍下的茅草花蕊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一天下来,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直起来能听见骨头“咔吧”的轻响,手掌满是血泡。可回头看看翻出来的一大片新土,黑油油的,心里竟也会冒出点可怜的、微末的成就感。山杜鹃就在这时候,没心没肺地炸开,粉的红的,泼辣辣地,像要把压抑了一冬的火气全喷出来,映着我们晒得脱皮的脸。那时候哪知道,这样的春天,人的一辈子,是数得过来的。 夏天呢,白天是炼狱,晚上却要盖棉被。现在那儿成避暑胜地了,想想真是恍如隔世。午后,蝉声密得如同实心的幕布,但只要你钻进林子,山风穿过的刹那,浑身的黏腻燥热,真是一层一层被剥掉的。傍晚收工是一天里最舒坦的片刻,夕阳给群山镶上金红的滚边,我们扛着锄头,踩着发烫的脚板往回挪。有人会哼起歌,跑调跑到山里,也没人在意。偶尔谁提起城里的事,热闹的街,好吃的馆子,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只剩下脚步声,和不知远近的蛙鸣,咚,咚,敲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秋天是山里最慷慨的季节。什么都熟了,颜色也泼洒得到处都是。最惦记的是野猕猴桃,藤蔓缠在杂树上,果子藏得严实。我们脱了外裤,裤脚一扎,就是现成的口袋。满山乱转,找着了就像发现宝贝,塞得两个裤管沉甸甸,挂在脖子上,一摇一晃地凯旋。那果子又小又酸,得藏在米糠里捂软了,咬一口,酸得挤眉弄眼,可那点子稀罕的甜意,却能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去,直到今天,好像还有余味。 冬天,是熬人的顶峰。雪一下,世界就只剩下茫茫的白和刺骨的静。岩石屋冷得像地窖,风从窗缝门缝钻进来,嘶嘶作响,带着哨音。唯一的热源是火塘,烧着从山里挖来的大树蔸,火苗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巨大地、摇晃地投在斑驳的墙上。我们围坐着,有的写信,有的打盹,有的发呆。谁要是说起家里过年会做什么菜,声音总会不自觉地低下去,然后被柴火的噼啪声吞没。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沉默的脸,那些想家的情绪,就在这明灭之间,烧着,闷着,谁也不去戳破。 现在回头想想,苦是真的苦,可你说里头没有一点“好”吗?那也是假的。那种“好”,是一种被逼到极致后,对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甜味的、近乎本能的感激和铭记。东山峰的四季就这么无声地,把我们的青春给旋了进去,磨成了现在眼里这点复杂的光。 那时候的农场,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繁华的灯火,却有着最质朴的温情。邻里乡亲相互照应,一起下地劳作,一起分享粗茶淡饭,一起扛过辛劳,一起度过平淡的日子。那些一起在茶山上忙碌的清晨,一起在灶边取暖的夜晚,一起在山间奔跑的时光——都成了我年少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十六岁的青春,就那样扎在了湘北边陲的山林间。东山峰农场,早已不是单纯的劳作之地,而是成了我心底真正的老家,藏着我的青涩与成长,藏着人间的温情与烟火,藏着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后来,我离开农场,回到城市,在车水马龙里奔波,尝过人间百味,见过无数风景。可再也寻不到那般纯粹的温暖,再也闻不到那般熟悉的烟火气息。城市的霓虹再亮,也照不亮心里某个角落的雾气;山珍海味再香,也吃不出那年灶边,一碗寡淡菜汤里的踏实。 如今隔了几十年往回看,东山峰的雾,想必还一样缭绕。那栋岩石老屋,或许早就不在了。可有些东西塌不了。比如那股烟火气,比如那段被烟火熏过的岁月。它们不是长在土地里,是长在了我的血脉里,骨头里。所谓老家,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用一个又一个平常日子,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缕炊烟,把一种叫“乡愁”的东西,稳稳地、沉沉地,砌在了你的生命里。 东山峰的风,还在吹吧。它吹过山峦,吹过岁月,也一阵一阵,吹着我这从未真正远离的牵挂。 (完) 2018.10于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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