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哨

戎小熊

口 哨
我会吹口哨，是在北大荒时学会的。那年父亲被揪出来，我咬咬牙去了北大荒一个叫伏尔基河的小农场。
在一次扑灭荒火时我被烧伤了，住进场部医院。整天躺在床上，闷得只能无奈地望着窗外的蓝天。一天早上，院内的树上有小鸟在唧唧喳喳地叫，我也学着嘬起嘴巴试了一下，想不到竟吹出了声音。
那天平来看我，平是上海老高三，父亲是国民党的空军教官，还有上校军衔，平时连手表都不敢带，怕人说他出身不好。他对我说：“我来教你吹口哨吧，很好听哩。”说完便鼓起嘴巴，只轻轻一吹，一种非常美妙的声音便飘出来，很柔和。开始时是单音，后来是合音，可以变换不同的音调，由低到高。我鼓起嘴巴跟他学，先学小鸟的叫声，学它们啾啾啾的声音。很快我学会了吹口哨，吹我自己喜欢的歌。于是一个病男孩在孤独中找到了快乐，腿伤也好得很快。
有一次送夜班饭，在河套我被两条狼跟上了。母狼的个头略小些，两排乳头在那陷落进去的肚皮下松弛地摇摆着。公狼像是瘸了一条腿。开始它们从两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很快狼的脚步加快了，已经可以听见狼呼哧呼哧的喘气。当时我手里连根棍子也没有，我馒头扔过去，狼连看也不看。我的双腿一下软了，对两条狼说：“我给你们吹只歌吧，吹完你们再吃掉我。”我鼓起嘴巴使劲吹，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吹着吹着我哭了，哭得很伤心。那两条狼愣在了那里，然后相互打着招呼窜进了灌木丛，我看清了，那条公狼一点儿也不瘸，动作非常敏捷。
那年平从上海探亲回来，教我吹《红河谷》，那么美的旋律，我一听就喜欢上了。就在这年麦收结束的文艺演出上，我和三个男生上台吹《红河谷》，吹出了四重奏，我们兴奋极了，一支接一支地吹，还吹了《三套车》、《南渡江》、《我连载上了浅水藕》，这是马可女儿写得词曲，她就在我们毗邻的一个连队。那天真的是很高兴，嘴巴都吹出了泡。
接下来的几年，有的人参军走了，有的人上学走了，更多的是病退、困退走了，一批批知青离开了北大荒，最后只剩下我和平少数家里有问题的人。不久我也走了，是去陕西一个三线工厂，平去送我，路上他不停地为我吹口哨，他早就说过，要是我先走了，他一定要用哨音为我送行。
后来听说平去了加拿大，还开了一家服装设计公司。那天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并不说话，听筒里传来嘘嘘嘘《红河谷》的哨音，我马上猜出是平，并和他一起吹。平说他在报上看到我写的文章，于是要去了我的地址和电话。我们在电话中聊了很久，我告诉他，他的口哨更具有神韵了，深沉得犹如停泊在港口的轮船，活泼得像一只飞翔在空中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