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徐新民 于 2018-12-29 15:34 编辑
《青春并不遥远》——记忆中的知青岁月之三
过五关
下乡插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一次人生“大转场”,也是一次思想、观念、心理、行为、习惯的“大洗礼”。从小生活在城市和父母的卵翼下,犹如幼鸟单飞,事事都是要过的“关”。 先是“生活环境关”。下乡之初,知青们都不太适应农村的作息。每天来不及吃饭就上工,9点过后收工才吃早饭,10点后再上工,1点后收工吃午饭,下午3点左右再下地干活直至黄昏。只要不下雨,天天有活干,过惯了星期天的城市娃们,很不习惯这样的“连轴转”。下地回来冰锅冷灶,常常饭刚做好,又该下地,遇到无水、无菜,整个就乱成一锅粥。那些从小娇气、不会做饭、没有做过家务的知青,常在吃饭穿衣、打扫涮洗、铺盖晾晒等生活琐事上笑话百出。 农村,村外清新,村里脏乱。鼠窜街道,蚊蝇扑面;虫子爬上脚,蛾子飞进碗,夜里老鼠打架难入眠。更恶心的是许多知青点儿都有过老鼠掉进水缸,用泡涨老鼠的水烧水做饭的恶心事儿,能吐出五脏六腑……我们这些城里的娇娇娃们,特别是那些胆小、爱干净的女孩子,确实得好长时间适应。 三是“劳动关”。一般的农活倒是不太难。那时候的农村劳力,按其年龄、技能或特长分“级”并按“级”分配劳动报酬。南贺三队“一级劳”每个劳动日记工分13分,“二级劳”11分,妇女每个劳动日记7分。我刚下乡时是二级劳,年底成为一级劳。为了得到“贫下中农”的好评,回城时不被“打绊子”,多数知青干活都很踏实,能够胜任大部分的农活。我们队的几个知青,除过撒种、使钐子(一种割麦工具)、赶大车等个别技术、经验要求较高的技能外,其他诸如挑麦垛、锄、碾、扬、铡等生产中的多数技能都不在话下。其中女知青甚至还能“爆”出“冷门”呢:一次在公路边的地里碾地,就是套牲口拉着石碾把“揭地”翻出的稍大的土坷垃碾碎,便于下种。这本是男劳力们的活,休息间歇,在附近干活的女知青王玉兰过来说“来,这个我也能干”,接过鞭子吆喝一声“嘚”(dei),就熟练地赶着高头骡子干起来,“女知青赶牲口”算是一“景”,一下引得公路上汽车司机停下车观看,一些过路的农民也伸出拇指赞扬“这个女学生娃还真像个把式呢”。 重体力劳动知青们是吃不消的。扛麦包,一麻袋麦子180斤,一桩子麦子(一种比麻袋细、比麻袋长的装粮口袋)130斤,十七、八岁的身板还不够硬朗,硬扛,容易伤了腰。所以每当装麦子、玉米等往库房运,或者去市里交公粮,我们就好胆怯,不扛吧怕农民笑话丢面子,扛吧的确扛不动。知青里也有耍胆大硬扛的,结果落下了腰伤,痛苦一生。记得下乡之前,父亲就曾几次严厉地警告我“记住,不许扛麦包。”想一想,这世上真正心疼孩子的还是自己的父母! 六月,“龙口夺食”。为什么叫“龙口夺食”?队上的农民给我们讲过这样一个情景:有一年麦收,烈日当头,犹如火烤,抢割麦子的人们口渴难耐。此时,地头来了一个卖冰棍的,人们“呼啦”一下扔下镰刀跑出麦地,你争我抢的买冰棍。这时,天边乌云隐现,队长见状大声急呼“不准去!都回来!”谁知嗓子冒烟儿的人们哪管这些,照样围着冰棍摊儿。瞬间,乌云临顶,狂风骤起,大片的麦子被风吹的疯狂摇晃,麦粒尽数散落地下,急红眼的队长张开双臂“扑通”一下爬在了地上,抓起满是麦粒的黄土直往嘴里吞,痛嚎大哭!原来,六月天气多变,要抢收。 此时的田野一片金黄,滚滚麦浪映照着丰收的景象。这是农人一年中既高兴、欣慰、又最苦、最累、最紧张的时候。农民把这时形容为要“脱一层皮”。此话一点不虚。烈日下的麦地,闷热如蒸笼,灼烤似火炉,地里割麦、捆扎、装车,场上碾麦、扬场、翻晒,汗如雨下,腰和胳膊累得生疼,晒黑了脸,晒黑了胳膊、臂膀和脊背。爱美的女知青们,穿着长衣袖,把娇嫩的身子裹得严严的,怕热又图干活痛快的男知青则不管,只穿一件短袖汗衫甚至光着脊梁,结果晒脱一层皮,晚上床上一翻身,脊背像针扎一样的疼。那时我就曾连续好几天都趴着睡觉。这“关”过得让我们这些从小不知道爱惜粮食的城市娃,真正知道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冬天,黄土高原,北风呼啸,大地冰封,严寒彻骨。此时是农田基建和小麦冬灌的时候。严寒里平整土地、修渠填壕,知青们吹裂了脸颊,两手、双脚裂开了口子,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铁锹、撅头,浸透了袜子。这是从来没有受过的苦,而皮肉疼还好忍,心里疼就难受了:一些知青尤其是女知青,私下说“受不了,想家”,可当着农民的面,还要表现出一副无所畏惧、战天斗地的样子。 冬灌的滋味更难受。雨雪交加,浑身淋透,瑟瑟发抖,上下牙“哒哒哒”的打架,嘴巴僵硬的说不出话。然而还要看好水渠,特别是小毛渠,以防跑水,遇到高凸地块儿,就要进地里用铁锨铲点儿土封堵水流,确保全部浇上。我曾几次不小心跳到水里,泥水灌满了鞋子,一会儿就冻得失去了知觉站都站不住。一次夜晚,我被派巡守水渠。我穿了一件棉军大衣,抱了一些麦草到地里。那夜虽然无风,但异常干冷,寒气刺骨。在巡检无恙后,我燃着麦草,烤火御寒。时间不长,麦草燃尽,严寒复又笼罩,军大衣仿佛变成了衬衫,我顺着水渠来回踱步、快走、蹦跳借以驱寒。约到四、五点钟,极度困倦的我,腿,走酸了,脚,跳疼了,只好蜷缩着蹲在地上。此刻,困倦盖过严寒,开始不敢就地睡去,因为父母曾千叮咛万嘱咐:“夜里浇地,再困也不能睡在地上,湿气伤及腰、腿关节!”然而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一头攮在渠下枯草中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人被冻醒,朦胧中翻个身再睡,后又被冻醒,就这样不知反复了几次。其实下意识里,也不敢睡死,心里悲伤至极,不停地自问:何时是头?何时是头?转而又想到父母:“此刻,他们一定不知道我正睡在严冬的地上,不是我忘了你们的话,是我不睡在地上又睡在哪儿啊?”伤心中的我,不时地把头转向东边,时不时强睁开困涩的眼睛,盯着天边,盼着快快漏出白色的亮光……终于,东边的天际,一丝白色从两片乌灰的云彩夹缝中透了出来,我猛的一下挣脱裹着的军大衣,跳起身来,张开双臂,欢呼着迎接即将降临的光明和升起的太阳!那天以后,几十年来,我都对“长夜难明”和“东方泛出了鱼肚白”这两个语句,有一种特别的感触,每当在哪篇文学作品中看到它们,就想起了那难忘的一夜…… “自由”也是知青们的一个“关”。比起学校,农村真是太自由了!上不上工,全由自己;离家“咫尺”,回去方便,放松放松、打打牙祭,随性随愿。这样,是自我约束、自我管理,过有序的、有着明确人生目标的插队生活,还是放任自流,任性做事,对每个知青的自制力、约束力和心理成长都是一个考验。此间,绝大部分知青每天出工,中规中矩,获得好评;个别知青“成了没王的蜂”,白天三乡,夜里八村,东遛西窜,扰乱乡里,甚至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祸害乡里,被农民称作“害群之马”。两年前,我曾在咸阳档案局“市委档案”的一份档案中,看到1977年11月18日当时中共咸阳地委的一份“送阅件”,其中印发的咸阳市知青办报送的一份《关于知青犯罪和死亡情况的汇报》显示,当年全市知青犯罪81人(剔除其中的所谓反革命罪2人,实为79人),其他皆为盗窃、强奸、打架斗殴等。显然,插队成了这些不能过好“自由关”的知青的一生的梦魇。 其实,知青真正要“过”的是一种深层意义的“关”——人生“考验关”——面对苦难,避免沉沦,珍惜青春,直面挑战,心怀希望,提升自我。人不能选择命运,但是,人可以选择怎样对待命运。如果说我们“被耽误”,那么,是选择怨天尤人,屈服命运,最终真的“被耽误”,还是选择直面苦难,勇于抗争,在苦难中学习、锻炼,为赢得人生做好素质储备,在看似无望的农村绽放青春的火焰?作何选择,全在个人。显然,向命运低头永远不属于青年,而“直面与奋斗”才是青年性格的本真! 当年我周围的知青里,不少人都在默默进行着命运的抗争。这些知青的言谈话语、举手投足,不摆城里人的“谱”,没有娇娇娃的“范儿”,尊敬农民,融入农民,把看农村、看农民当作看社会、看人生,不断校正自己认识自我、认识社会的视角,在对农民命运的了解、认识中,使自己的眼光、性格、心理逐步成熟起来,把下乡插队这个一般人眼里的“人生苦难”,转化为认识社会、把握人生、激励自己走好人生路的一种历练。他们珍惜“自由”的插队时光,一面劳动,一面或复习文化课、或在劳动和与农民的交往中,总结和积累为人处世之道,为今后的人生,储备了知识、智慧和经验。 陈恒,西藏民族学院的知青,对队上几个青年农民“中国话还没说好(指不会说陕西话),还说外国话”的玩笑式嘲笑,每天坚持复习英语和文化课,返城后被招工修公路,仍不灰心,静等机会的到来,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大学,成为天津一家外贸公司的业务骨干,几年后移居澳大利亚,代表公司每年往返于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业务。从他身上我们看到——真才实学,是走出迷惘命运的明灯! 张翟西滨,我的挚友、四队的知青,不但劳动好、是农民眼中的“好娃”,还心无旁骛的坚持练习写作,回城后从一个普通工人脱颖而出,先任陕西省第二棉织厂工会副主席,后调入市工人文化宫曾任主任,更可贵的是多年勤奋笔耕,在全国不少报刊、网站发表作品,写作技能炉火纯青。他给我们的启示——踏实做人,执着追求,就能登上成功的顶峰! 焦萌,八队的女知青,爽朗,乐观,热心,心灵手巧,友善谦让。由于她的勤快,作为知青组长的我,建议大队抽她到知青灶帮厨。她的勤快,很快得到了灶房管理员的称赞,而我们每天去吃饭,她带给大家的总是温馨的微笑,使劳累的同伴们得以情绪的舒缓和放松。返城后进入一家纺织厂,不久,面对企业即将倒闭可能下岗的窘境,她毅然搏击商海,在短期经营布匹批发,斩获第一桶金后,又在竞争激烈的西安高新区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成为颇有成就的女老板,唱响了一曲与命运二次抗争的人生赞歌……从她身上我们得到这样的启示:面对困苦,乐观,热心,勤快——终能畅饮生活的甘甜! 还有我一厂的同学,由于下乡时我没有与他们分配在一起,对多数人的知青生活知道不多。但是我坚信,他们也和多数知青一样,经受住了冷酷的岁月风霜,迈过了多变年代的沟坎,走出了有故事的人生。宋静敏——海南大学教授,傲立南国,成就颇丰,成为从知识荒芜年代走出的高级知识分子;吕敏——一个打拼24年、成功谱写新的“布拉格之春”、始终不忘祖国情、不忘父母恩、不忘同窗友谊、不忘知青岁月的的商界巾帼……我相信,他们中的很多人,一定还有很多很多值得讲述的故事,一定还有许多动人心弦的人生之歌…… 无数事实证明,磨难与曲折是人生的伴生物,没有磨难与曲折就没有人生的蜕变。一个具有坚强精神意志的人,磨难中依然恪守纯真,曲折里仍有美好的记忆!过好上山下乡中的一个个“关”,正是我们这一代人走向成熟、实现人生升华的开始。欣慰的是,我们——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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