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哥知妹 长篇纪实小说 （第四十四章）

陈金权

（四十四）

  陈健正在山林里巡视，猛然发现有人在山林边的地割苕藤，他马上跑下山一看，是一位年轻农妇躬着腰，正在红苕地里忙活着。“你怎么能割队里的苕藤呢？”陈健气喘吁吁的问道。年轻农妇直起腰，她那盈盈的微笑与早晨的亮光一起投进了陈健的眼帘。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阴丹蓝布衣裤，腰间扎一块蓝底白花的围腰，头戴阴丹布织成的有精美图案的帽子。她那安详、专注的神情和隐隐的微笑，使陈健一下就看清了她就是队里的绣花能手王嫂，听见陈健的质问，她依然笑着说：“这是我家的自留地。”

  王嫂的丈夫在公社当干部，很少回家。以前赞英和秀红在时，她经常来串门，教她俩绣花，王嫂不像生产队其它农妇那样强悍，泼辣。在队里，村民们平时干活都以说最粗鲁的笑话为娱乐，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肆无忌惮的。而王嫂总是在一旁悄然无语，独自纳着鞋垫绣着花。慢慢地，陈健发现王嫂做的一手好针活。每次回城，赞英和秀红总要给她捎回些五彩丝线。于是，山间的野花、蜂蝶、小动物就从她手中活鲜鲜的变了出来。邻居娃娃头上带的小人跳舞的衬帽，围腰上活泼嬉戏的小鸭，全出自她灵巧的双手。连王红随时都要向她请教。可惜她自己没有娃娃。

  她常常做鞋垫，而她的丈夫几乎不到十天就要穿烂一双绣着精美图案的鞋垫，有一次，陈健看王嫂做了一双又长又大的鞋垫，八角形的花，每一只菱形的角都透出一种力度的美，陈健想，穿着这双垫子的人一定是个山一样壮实的汉子。她的丈夫看见了，连连追问是给谁做的。陈健再看看这公社干部一双干瘦的脚，实在配不上这双鞋垫，不由的暗暗发笑。当天夜里，陈健就听说王嫂房中传来打骂声和低低的哭泣声。第二天，王嫂仍是沉默无语，独自纳着鞋垫绣着花，承受着命运给她的折磨。

  在王嫂的绣品中，最让人惊叹的是一个绣花布包。这种带荷叶边的绣花包，在这里是男女定情的信物，谈了媳妇儿的男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每逢赶场天，那些傻乎乎的男人们，都挺起神气地挎着绣花包来赶场，还故意把绣花的一面显在外边，夸耀媳妇儿的手艺。女孩一到相亲的年龄，就把少女对爱的憧憬一针一线地绣在包上。王嫂的绣花包一直藏在陪嫁的箱子底层，不像常见的那么鲜亮，却格外精致：洁白的细布，浅蓝的荷叶边和带子，布的一面绣了几片粉绿的荷叶，叶片中飘着几朵粉红的荷花，一种清新的感觉沁人心脾。但王嫂的丈夫是公社干部，进出手里都是提着一只黑色的皮包，对王嫂的包是不屑一顾的。当有一次陈健他们去她家做客，赞英从她的箱子里翻出这个包来看时，她红着脸一把抢了过去，莫非是当姑娘时给心上人做的？

  由于陈健喜欢欣赏世界名画，便带了一些画册到乡下，空时拿出来欣赏。没当他看着蒙娜丽莎的微笑时，总觉得与王嫂有一种相似：安详的举止，似有若无的忧愁，那么优雅地站在你面前，仿佛无视现实中的一切苦难。他想王嫂内心肯定有段故事。可是她从不诉说，却在默默无语中满怀一种期望与等待，她这神态，对下乡好几年，总觉得前途无望的陈健，无疑是一种激励。

  后来，陈健从王嫂的娘家亲戚口中得知，王嫂的家原来就在生产队后的那座大山上。在她娘家的村子里，有一个叫黑牛的汉子是她儿时的伙伴，长大后黑牛一心要娶她，可是由于太穷，王嫂的父母硬是作主把她嫁给了公社干部。结婚几年了，王嫂还没生娃娃，公社干部就认定是她不会生孩子，总瞧她不顺眼，一直想找借口离婚。而王嫂的父母认为她是嫁出去的女，泼出门的水，不愿她再回娘家去。黑牛也不敢来找她。对王嫂的遭遇，再联想自己的命运，陈健深感人世间的世态炎凉，也觉得是命运使然，更产生了一种苍凉的感觉。她劝王嫂去找一下黑牛。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生不出小孩，是自己的错。陈健说生不出小孩不一定是女人的责任，要她和公社干部去医院看一下。可他无论怎样劝，她不肯也不敢去医院检查这种事的，陈健觉得王嫂就像生长在山间的一株野草，年年月月承受着风吹雨淋，没有山花的绚丽，没有果实的甘甜，过得这般无奈而又无怨。而知青的生涯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我们并不甘心青春就这样一年年的虚掷，但仍是感到前途渺茫，不知将来可能做什么，会不会像王嫂那样任凭青春流逝，让皱纹一条条爬上眉梢。当陈健正在劝王嫂时，不知什么时候，王红已提着饭菜来到了面前，王嫂随即背着苕藤回家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呢？”陈健激动的问。

“刚回来，给你准备好饭菜，就过来了。”王红的脸蛋已渗出汗珠，她关切地催促陈健“你饿了吧，你边吃我边给你汇报。”

  时间已近中午，陈健还真饿了，他端起饭菜便吃了起来，等陈健吃得差不多时，王红说：“县上的意思是我学习完后叫我回公社当妇联主任······”王红的话还没说完，陈健便赞道：“好啊！以后就吃皇粮关工资了，好，好！”

“好什么啊，这事我还真拿不准主意了。现在招生又要开始了。如果我当了妇联主任，就不能和你一起回城了啊，所以我还没答应县妇联主任。”

“傻女子”还是陈健反应快，他说：“先吃上皇粮，先当上国家干部再说，这和招生不冲突，到时考上就跟我一起回城，万一考不上，我还是要娶你这国家干部。”一听这话，王红心里笑开了花，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正当两人谈笑风生时，陈健突然看见山下一群人肩扛锄头，雄赳赳，气昂昂，长蛇阵势地在田坎上蜿蜒向渠上游进军，红脸队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俩赶紧下山，一打听，才得知去水渠的末尾防水守口。每年这个时候，生产队都要全体出动，按时到水渠把守口子，严防水流入他人田。

  为了凑声势和他俩的安全，红脸队长叫俩人走在队伍的后面。陈健知道，每年这季节都要因抢水而发生械斗事件。农民们说，没得法，五黄六月天，看到田头裂口，秧子发黄，哪个都巴不得多放些水在自己田头。这个时候的水，堪比黄金，是一年粮食丰收的关键。

  跟着走了半天，听说是到了另外一个大队。周围的田头看不到一个人在做活路，四周静悄悄的，清净得很。长长的队伍，在几间靠近放水的草房前停了下来。队伍中，有人叽叽喳喳说，这儿的人，就是原来阻止我们放水的人，都是些撬干。几个年轻人故意大声武气地骂撬干，专偷我们生产队的水。可奇怪的是，他们的骂声，他们的示威，没人回应，连提虚劲都谈不上。这种异常的冷静，很快就使大家不免警惕、心虚。刚才还是耀武扬威的几个年轻人，一下子紧张起来，东张西望。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听得一声锣响，从离队伍不远的竹林中，房子后，接二连三地冲出一边挥舞锄头、扁担、一边高叫“打撬干哦！打偷水的撬干哦！”队伍中的很快作鸟兽散。年轻的跑得飞快，而跑在中间的正好遭遇对手挨了打。陈健和王红落在了后面，尚未短兵相见。这时，陈健清楚地听到红脸队长大声在喊：“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而副队长张保全则企图化干戈为玉帛，只见他赶紧摸出平时不得吃的“春耕”烟，迎着那边领头一个壮年人下话：“吃杆烟再说，吃杆烟再说。”

  趁着战火还没烧到后边，陈健看了下，王红已冲到前面去了，他也跟着冲了上去。

就在此刻，另一个手持扁担的年轻人怒气冲冲冲到陈健面前。

“你是不是成都知青？”他怒目圆睁。

“是啊。”陈健不卑不亢。

“你认不认识一个姓马的男知青？”

“他回城了。”陈健扯谎道。

“算了，都是熟人，等他们去放水。”那个壮年汉子和王红一起走过来。

  事后，从王红口里得知这壮汉原来是和她一起在县上参加学习的熟人并还得知手持扁担的年轻人为啥要找姓马的成都知青。

  原来这年轻人在当地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几次赶场，都被成都知青估吃霸赊，还遭抢军帽。剐黄皮。要知道，这身军装是他花了一百斤米换来的，只有赶场才穿出来显摆一下，结果被马老大一伙从头到脚全剐了。他不服，还挨了打。马老大一伙还扬言要放火烧他的房子。特别是去年放水，还被马老大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这样，他对“知匪”恨之入骨，特别是马老大。一有时机“仇恨的种子就发芽”，只要是和他有仇的人，他不管青红皂白，坚决给予“血的教训”。那天，他们以为又是马老大所在的生产队来放水，准备给予突然袭击。特别是挨了马老大打的那个年轻人，准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结果，红脸队长带的人挨了冤枉打。要不是王红认识领头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挨冤枉打。

龙行天下

山里妹子太封建，
知青相爱志更坚，
遇上乡民打群架，
王红出头才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