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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丰到大冈 ——寻梦之一 3月1日,寿建要去盐城出席一项宗教活动,约我们几个当年在兴化老圩公社王好大队插队的知青顺路到王好去看看。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很兴奋。十二年前,寿建组织大家回过一次王好,我因为单位安排出差,失去了机会。多年来,我是一直想故地重游,重温魂绕梦萦的青春年华。对于任何一个老人来讲,再也没有比回到二十岁更快乐的事了。 临去兴化之前,商量过如何安排行程。祥华提出想在安丰和大冈两个镇好好逛逛,这实在不是个好主意。现在的这些苏北集镇,随着经济发展,早已建设得面目全非了,扬州还有个历史名城保护的金钟罩,那些集镇可没有,体现繁华靠的是大马路,靠的是“肯德基”、“苏果超市”、“罗莱家纺”……有什么好看?好在我们的组织者凭着他多年当领导的见识和经验,帷幄之中就把路线如何走,两天时间如何安排,想见哪些人,在哪里吃哪一顿饭,下榻何处等等,筹划得逸逸当当。寿建的安排完全合乎我的心意,我不想去旅游,我是想去寻梦的。 去王好的第一站是安丰镇。四十三年前,一条小火轮拉着几条拖船,起点扬州渡江桥,终点就在安丰镇。我们几个老头当时就在拖船上,乐呼呼,傻乎乎,对广阔天地充满憧憬。小火轮从渡江桥到安丰镇整整走了一天一夜,今天,当年的毛头小伙坐的小面包车,走的宁盐高速,从大明寺出发到安丰镇只花了一个半小时,依然乐呵呵,傻乎乎,对寻梦充满期待。 到了安丰,直奔记忆中的老街。老街东西向,除了两边的店铺门面搞得花团锦簇,街面铺了水泥之外,大模样没怎么变。走到老街的最东头,看到安丰中学的大门还在老位置,只是气派多了,从门口望进去,校舍大楼一栋一栋的,非昔日可比。中学大门前的那条河还在,想当初,老子们的队伍就是在安丰中学里最后一次集结,然后不知根据誰的指令,老蒋、老卞到王好七队,老许、老徐到王好八队……分别被贫下中农拽上一条条小船,在茫茫夜色里融入令人迷惘的河网,生活的脚步,从此就深浅在偏僻异乡。 离开中学不远,到了一座破烂的水泥桥上,现任王好大队父母官的王支书指着北边一段荒芜的堤岸告诉我们,那就是当年安丰镇轮船码头所在地,惨淡的现场使我们六个老头黯然伤神。三十多年前的这个码头是何等热闹辉煌,安丰镇周边老圩、安丰、中圩、永丰等几个公社的知青基本上都是在这个码头来来去去,虽不人流如织,却也熙熙攘攘。在见证了知青大回城之后,码头终于衰亡了,如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个码头见证了知青太多的悲欢离合。三星大队的一位女知青要离开老圩,去她父母下放的外县二次插队,我们陪她的男朋友送她到码头上船。汽笛一声长鸣,小火轮已徐徐离岸,伊人不顾船员的再三催促,就是站在舱门口不肯下舱,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友望,岸上的男友挪不动腿,朝小火轮离去的方向挥手挥手再挥手,长久四目相对,真正是“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莫提起,提起了,珠泪满江河。 我清楚记得1976年3月18日,在扬州好不容易拿到了与寿建两人“父母身边无子女”的回城调令,匆匆赶到老圩。生怕夜长梦多,政策有变,我们一天时间办完所有手续,20日中午,两个人犹如太上老君令旗下的小鬼,急急如律令,拎着刚从粮管所兑换的稻米、扛着睡了七八年的铺板,在这个还人声鼎沸的码头挤上船回扬州,“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啰。想不到今日复返,已过去三十五年,人是物非,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道是谁的动议,要去看看安丰纱厂。安丰纱厂是我们当年走陆路来往于王好、安丰必定要经过的地方。四十年前,安丰纱厂刚建成,从南京、扬州、兴化等城市招了一批小姑娘当工人。那个年代,能被招工不用插队务农,可是天大的幸事。工人的的身份自然要比知青不晓得要高上多少,三星大队的知青王庭进因为年纪小,长得英俊,居然能找到一个纱厂的南京女孩儿做朋友,曾令一帮男知青羡慕不已。走到纱厂门口已是正午时分,一大群工人聚集在厂门口等待下班,大门一开,蜂拥而出。估计家都住在附近,男男女女,自行车、电瓶车、摩托车从我们身边飞逝而过。有人发感慨了:“想当年,纱厂的姑娘可没得人看得上我们欧。”大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意。擅长冷幽默的老卞反应快:“你以为现在的纱厂姑娘看得上你啊?”令人忍俊不住。想想也是,过去看不上你是因为你没工作没钱没地位,现在还是看不上你是因为你荷尔蒙不够水平,郁闷啊。 第二天中午,王好的一个小老板开车把我们五个肚子塞得走路困难的家伙运到大冈镇,寿建约好了在那里和我们会合一同回扬州。盐城大冈的工业据说比安丰强,但是城镇建设的规模不及安丰。前一天逛了安丰,到了大冈,再没有干劲和兴趣满镇子转了,还是去看看洗澡堂子和轮船码头吧。不要以为我们上了年纪出现怪癖,什么不好看,偏偏要去看澡堂子和船码头?原因很简单,三四十年前,让我们和大冈结缘的就是这两处。 大冈浴室似乎还在原处,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张望了一气,确认就是这个方位,就是这个店。当年天气转凉以后,我们一二个礼拜就要跑一次大冈,先到浴室洗个澡,出来在街上溜达一圈,找个小店打个牙祭,一碗饺子或两个包子,再拎点青菜萝卜回王好。最显赫的一次,就是在大冈牵了一只山羊回去杀,在我的回忆文章“吃羊”中描述过了,老卞评价:很精彩。大冈浴室面向周边农村四下的农民,卫生条件用“可怕”来形容绝不为过,毛巾、围子发黑还是小意思,我看到大烟鬼一样的服务员,居然把痰盂里的乌七八糟往一个铅桶里倒,那个铅桶,可是专门用来盛烫水,整手巾把子给我们擦身子的。更为恶劣的是,一些昏头昏脑的农民,把老大不小的女儿带到浴室来洗澡,浴室也一概笑纳。可怜那些女孩儿,在浴池里,把头低得就差闷到水里去了。故地可以重游,故澡不可重浴。说我忘本也坚决不浴。 论感情,我们对大冈轮船码头的感情要比安丰码头深。由于王好离安丰镇将近二十里,离大冈镇只有五六里,所以,我们来回扬州一年总有个三四趟,大都是从大冈走。到了码头所在地一看,不出所料,这里的小河静静流,这里的午后静悄悄。比安丰码头要强的是,码头的样子还在、栓缆绳的水泥桩还在、卖票候船的房子还在、候船室里供乘客坐的条椅还在、墙上卖票开的洞口还在,离奇的是,住在这间房子里的男主人,一个七八十岁胖墩墩的老头,就是当年的售票员,售票员居然还在!女主人告诉我们,经常有些上了岁数的人到这个地方来,又是照相又是录像,有男有女,有南京来的,有无锡来的。看来,寻梦的老知青大有人在。 寿建到大冈后,他也想看看老码头,我们陪他再到码头走一圈,再见证一下奇迹。从老街到码头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小巷一百来米长。在回到小巷中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感觉:当年,我每次走过这条小巷的时候,心情其实是不一样的,从老街到码头,朝南走,兴奋而且快乐,行李愈背愈轻;离开码头到老街,朝北走,郁闷而且沮丧,行李愈背愈沉重。我把这个感觉告诉老卞,老卞讲,他有同感,又补上一句,这真是一条神奇的小路。 离开神奇的小路,我们就回扬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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