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陈金权 于 2018-8-6 22:25 编辑
（三十四）
趁第二天是个赶场天，陈健和红岭队长的大女王红一大早就赶上班车，去紧邻的石棉县新康劳改矿去探视小壮。当时这新康劳改石棉矿关押着四川省境内的许多重要犯人。在王红一个亲戚一位监狱狱警的带领下，陈健很顺利的见到了小壮，来不及问长问短，小壮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昨天在矿洞挖矿时他见到爸爸了！由于爸爸是政治犯，看管非常严，小壮只能远远的呼唤爸爸，而爸爸想不顾一切的冲过来和小壮拥抱，却被狱警挡了回去。小壮也忘记是在监狱，冲过去就想和他爸爸拥抱，却同样被狱警挡了回来。爸爸终于有了音信了！爸爸还活着！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陈健兴奋得忘乎所以，也忘记了是在监狱的探监室，他一头撞在了探监室的铁栏杆上，头上撞了一个大包他浑然不知，隔着栏杆急问小壮：“爸爸身体怎么样？是胖还是瘦？是……”陈健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爸爸身体还可以，就是苍老了些。”小壮说，“由于爸爸是政治犯，又在重刑区，不能通信，不能探视。”你马上回去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妈妈和妹妹。去啊，快去啊！ 陈健这才从兴奋中醒过来，把随身带的东西一半留给小壮，一半给狱警，便和王红一起赶到石棉县城给妈妈和妹妹发了加急电报。 监狱门口，姚秀文，陈健，陈团，陈园，赵红兵和任秀红在王红亲戚的帮助下，终于在探监室见到了他们日夜思念的亲人，姚秀文的丈夫，陈健的爸爸。众人隔着栏杆，互相倾诉各自的相思之苦，相思之情。见面时间有限，临分别时，互相都在祝福，黑暗终将过去，光明一定会来临！见了爸爸，众人又见了小壮，要他好好改造，早日出狱。任秀红也对小壮表示：一生一世等他，一生一世爱他！ 走出监狱，陈健一定要众人到他下乡的生产队去看看。石棉县和汉源县相隔只有几十里路。临擦黑时，一行人终于到达了陈健所在的生产队。不知是王洪事先走漏了消息。村民们打着电筒和火把在村口迎接他们，那阵势，不亚于当年迎接陈健他们。红脸队长还热情的请一行人到他家做客。 第二天，许多村民提着当地特产花椒，大白豆等等来看望陈健的母亲和妹妹们，并请他们一定要去他们家做客。有些没请到为此还生了气。面对村民们的热情好客，陈健的母亲和妹妹们感动不已。他们拿出事先准备的糖果、电池分发给他们。以感谢他们的热情，感谢对陈健陈壮这些年来的照顾。 由于陈健的母亲和妹妹们都有事，第三天一大早，一行人便离开生产队。陈健一直送他们上了火车。 生活又归于原样，这两天陈健的眼睛一直瞅着泥墙上的小窗，他在等待揭穿一个秘密。这使他有些兴奋，有些好奇，也有些紧张。 终于，轻轻的，悄悄的一个黑影挡住了透进门缝的光亮，毫无声息即刻又消失了。他一滑溜下床，急忙拉开门闩。晓雾中，门前的那条小道上，一个衣衫褴褛，佝偻着身躯的老太婆的背影映入眼帘，门边，如往天一样端端正正放着一小捆白菜，带着清晨的露珠！是她呀！ 几天来，每天早晨，陈健打开门伸懒腰，就会发现一小堆新鲜蔬菜，不是白菜就是青椒。开始，他管他三七二十一，对这飞来之食不去思索，吃了再说。生产队分的自留地长满了野草。不是他懒，而是每种一次都因肥料不够而不结果实，还有就是每次回一趟城，还未成熟的蔬菜就被牛羊吃了个精光。干脆等它荒起。这下倒好，四周农民的自留地就像蚕食桑叶一样将陈健的那块地越挤越小。自小壮，赞英，秀红走后，他一人更无心去打理那地，结果吃菜都成了问题。他就东要西讨混日子——知青嘛，就这样。 捡来吃了几天的新鲜蔬菜，越吃越疑惑，越吃越不安，这蔬菜究竟是谁送的呢？还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是王红，她每次送菜送饭来都是光明正大。哦！原来是她？时间将他拉回到几天前记工分时的一场风波上…… 那天要收工时，陈健站在田坎上宣布当天的公分数：“薛菊花六分，张志华八分……还没念完，副队长的老婆“呼”一声窜了出来，双手叉在水筒腰上，吼道：“喂！地主婆咋能评分评满分？” “地——主——婆？”陈健盯着她反问：“地主婆就不能评满分吗？” 被称作地主婆的人，蜷缩在田坝一角，头低垂的几乎垂到到膝盖，在补丁重从补丁的破衣裳下，很难辨出人的形体，她缩在那里像一团没有生命的破布堆。 大伙儿都默不作声，静观事态发展。 陈健又扯着嗓门揶揄道：“大家看，这几窝红苕藤翻得即整齐，又无断根，杂草一根不剩。再看这几窝——”陈健手指薛菊花翻的那几垄红苕梗，凌乱的苕藤上覆盖着许多杂草，一大抱被扯断的苕藤示威似的摆在地上。“大家知道断藤是要影响红苕产量的。再看这些断藤，待会儿她就想拿回去喂猪，这种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才像地主婆干的嘛！” 那悍妇“咚”一声跳到陈健面前，晃动着手臂大声叫着：“你要给我说清楚，哪个是地主婆？”陈健斜着眼，双手抱在怀里，看她怎样表演。“我祖宗三代贫农，哦！哦！解放前受苦受难。哦，哦！你要给说清楚……”她干嚎着。 “嘿，队上早就有规定，评工分不但要产量更要质量。”陈健诚心气她，旁边看热闹的也嘻嘻哈哈，七嘴八舌：“算了算了，六分就六分嘛。” 悍妇哪里受过这种气，撒野似的“咕咚”一声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呼天嚎地的哭叫起来：我不活了！贫下中农还在受欺压。你还要给地主婆撑腰，哼，你看我怎样收拾这地主婆。她话一落地，顺手捡块稀泥巴啪一声砸去。 泥巴在那破布堆上飞溅开来，接着又是一阵飞溅，那麻木的生命没有躲避，只是越缩越小。 “你咋能随便打人！陈健怒不可遏，上前制止悍妇，又顺手提起那堆破布块，快走，你怎么老蹲在这里挨打呢？” 她微微抬起头，那是怎样一副凄苦的眼神啊！陈健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那么哀怜又悲戚的眼神。他的心猛地一颤栗着，随即转身迈开了步子。他不能再看那眼神，那蠕动着变了形的躯壳，那没有一丝反抗屈辱的形体。 身后仍传来粗野的叫骂声。 邻居幺爷气喘吁吁地追上陈健：“陈眼镜，你为啥要为了一个地主婆去得罪副队长呢？ “他敢把我怎样。这泼妇平时就凶惯了，仗着她男人是副队长。没人敢惹她，我今天就要杀杀她的威风！”陈健忿忿地嚷道。 “唉，这个地主婆也冤枉。她原来是个贫农的女儿，长得水灵俊秀。解放前被地主娶来做了小老婆，受尽凌辱。解放没几年老地主和他的大老婆都死了，这顶地主婆的帽子就到她的头上了。” “她家就她一人吗？” “苦巴巴地把个儿子拉扯大，现在不知在何方，几十年没说过什么话，低头来，低头去，木头人。” 哪里是木头人！想起那震撼人心的眼神，分明是有灵有肉的人啊！ “每天早晨”幺爷接着说，“她就站在了山坡上，朝着东方抬起头——那是她儿子临走的方向，就为了这个儿子······”幺爷树皮一样的脸上也似乎有了泪痕。 “就这个儿子才使她这般屈辱的活下去。”陈健自语道。 “哞——”一声长长的牛叫打住了陈健的回忆。 不远处，那步履蹒跚的灰色背影越走越远。渐渐地隐入那浓浓的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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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6 22: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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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8 09:1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