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改变人生（三五）贵人好事

杨军

选择，改变人生（三五）贵人好事

  


    一九七九年二月，在鄂伦春自治旗吉文镇学校，通过考试，我被选拔为顶编代课教师，这标志着我的人生命运发生了历史性重大转折。这次转折之后，又遇到了难得的贵人好事。

　　一九七九年七月下旬，我去自治旗教育局参加中考判卷，在人事股办公室里遇到了主管人事工作的佟桂英老师，提醒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说：
　　“贾老师，你的农业户口得抓紧变过来，要不然会影响你转正的，到时候你现办就来不及了！”
　　“您怎么知道我是农业户口啊？”我纳闷地反问道。
　　“我是干啥的，我不知道！”
　　“呵呵，佟老师，不好意思了！我以为您不知道我是农业户口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全旗顶编代课教师中，就你一个人是农业户口！”
　　“谢谢您的提醒，既然事情这么重要，我回去后就想办法抓紧办！”
　　其实，如果从工作角度讲，这个事她说也行，不说也可。她之所以主动提醒我，完全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和负责，同时，也反映了她对全旗每个教师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
　　从旗里回到吉文后，我就想，这件事怎么操作才能办成呢？当初我来吉文镇学校任教时，徐校长曾经说，镇领导答应有机会时再把我们全家的农业户口转为城镇户口，可是现在镇里的主要领导换了，新任领导还能管我这事吗？想来想去，我觉得这事还得先征求学校领导的意见。于是，我找徐校长汇报了情况，求得他的支持。徐校长听后说：“要办成这件事，还须找镇上的主要领导。镇上的领导你都熟悉，这样吧，你自己去找领导，比学校出面更合适。”
　　要说我和镇上的领导都熟悉，倒不如说镇上的领导对我都熟悉。因为我经常去镇上的职工夜校给机关干部补习文化课，讲数学课，也讲语文课，他们对我讲的课都有好感。因此，镇上的领导都熟悉我。
　　当时镇政府的主要领导是一位平反后刚上任不久的蒙古族老干部，五十多岁，姓许，大家背后都叫他老许头儿。因为他上任时间不长，我和他，他跟我，都不是很熟悉，而这件事，还非找他不可。当时，农业户口转为城镇户口需要呼伦贝尔盟公安局审批，但这事须先上报自治旗公安局。和旗公安局打交道，一把手说话总要比别人有分量。于是，我利用下午没课的时间去拜见许镇长。
　　进了许镇长办公室，先作自我介绍。许镇长坐在办公桌后边的转椅上看着我，说：“我听说过你，你课教得好。有啥事坐下说吧。”看许镇长很客气，我就坐在了门口边的椅子上。许镇长，头发已经花白，方正的脸庞，黑里透红，身体很壮实。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烟斗，装上一锅儿烟，点着后，慢慢地吸着，等待着我说话。
　　我把一九七七年末从甘河镇来吉文镇学校任教，镇上为我全家落了农业户口，以及后来通过考试转为顶编代课教师，如今为了不影响转正，欲把农业户口转为城镇户口的事，向许镇长作了简要汇报。许镇长听完后，把吸完的烟斗朝鞋底上磕打了两下，然后说：“这当老师的，怎么能落农业户口呢！”他又略有所思地说：“这样吧，我给旗公安局写封信，你到镇分局要几张“农转非”审批表，填好后，把学校和镇上的章都盖了，你自己去一趟旗公安局，找涂金廷，他过去在我手下干过，现在是旗公安局长。”说完，许镇长拿起笔，在信笺上写了这样几行字：
　　
　　涂局长：
　　有一事相求。贾德全是我们镇学校一名非常优秀的老师，可他全家还是农业户口，吃生产队的粮食，这样长期下去，社员们会有意见的。请你帮忙把他全家五口人的农业户口转为城镇户口。因为我是分管教育的，所以求你了。
　　　　　　　　　　　　　　　　　　                   吉文镇许 * *
　　　　　　　　　　　　　　　　　　                   * 年 * 月* 日
　　
　　许镇长把写完的信递给我，我接过信，十分感激地说了声：“谢谢镇长！”许镇长说：“不用谢，我没时间，你自己去跑这事儿吧。”
　　辞谢了许镇长，我到镇政府对面的公安分局户籍室要了三张“农转非”审批表，回到了学校。
　　晚上，我躺在炕上高兴得彻夜难眠。高兴的是，没想到老镇长会这样重视教育，关照老师，有了老镇长这封信，我全家“农转非”的事，一定会大有希望！
　　第二天，我填好了登记表，徐校长给盖了学校公章。我又到镇上加盖了镇政府、镇公安分局的公章。
　　第三天是星期日。
　　周一的早晨，我请了假，坐早班火车从吉文镇赶往旗公安局所在地阿里河镇。吉文到阿里河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六点多钟我下了火车，七点半钟我就到了鄂伦春自治旗公安局的办公大院。
　　旗公安局院里有两栋平房，听前栋房的警察说，局长办公室在后栋房走廊的东侧。我进了后院，看见两栋房中间放着一口棺材，有不少警察在前后忙活着。我从后栋房的中门进了走廊，往东侧走过几个办公室就看见了“局长室”门牌，门开着，我敲门后，走到里间门口，看有个人正在看文件。我问道：
　　“您是涂局长吗？”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
　　“我是。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我从吉文来，带来了许镇长写给您的一封信。”我说。
　　我把信和“农转非”审批表一并交给了涂局长。涂局长看了看信和登记表，然后说：“今天没时间，你没看见院子里吗？我们一个同志出事了。下周再来吧！”他说完又把信和登记表还给了我。我接过后说：“那我下周一再来找您。”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走出了局大院，我向车站走去，搭乘货车返回吉文。
　　这次到旗公安局，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但是从涂局长的态度看，他并没有说不能办，也没有推托，这说明事情很有希望。于是我对此充满信心，准备下周一再次去阿里河。
　　转眼又到了周一，经学校准假我又去了旗里。
　　早晨八点多钟，在旗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我顺利地见到了涂局长。涂局长见我又来了，就说：“把材料都给我。”我拿出许镇长的信和“农转非”审批表一并递给了他。这时，我站在那儿，心里期盼着。涂局长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按理说，你已经落户了，就没有再转什么城镇户口的说法了。但是，考虑到你是个很有水平的老师，我就破例一次，希望你回去以后好好工作，给我们旗多送出去一些大学生。”我激动地回答说：“我一定会努力的！”这时，就看见涂局长拿起一支很粗的黑色钢笔，在一式三份的“农转非”审批表上郑重地写上了：同意贾德全五口人转为城镇户口。并签上了他的名字及年月日。
　　看着“同意贾德全五口人转为城镇户口”这沉甸甸的十四个字，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字虽不多，它饱含着领导对一名普通教师的理解和关爱，信任和期望。
　　签批后，涂局长把审批表递给我说：“你到治安科去办手续吧。”我说了声：“多谢涂局长！”
　　走出了局长办公室，我向走廊西侧的治安科走去。
　　治安科的门开着，见里面是位年轻的女民警，手里拿着毛笔在写着什么。我走上前去，说明来意，把涂局长签字的审批表交给了女民警。她接过后仔细地看着，没说话，也没有马上办理。我顺便看了一眼她办公桌上一张白纸写着的小楷毛笔字，清秀而工整，就脱口说了句：
　　“您的毛笔字写得真漂亮！”
　　于是，她接过我的话茬说：
　　“是吗？看来你很懂毛笔字啊！”
　　“不懂，不懂！也就是看您的字写得好，很羡慕。”我急忙回答说。
　　“你是老师，一定会写毛笔字！这样吧，你先给我写几个字，然后我再给你办理。”
　　“我真的不会写！”
　　“你要是不给我写，那我就不给你办！”
　　我听得出，她是在开玩笑。但是又一想，不就是写几个字嘛，当真又何妨！于是我说：
　　“那我只好献丑了。”
　　我拿起毛笔，站在桌子旁边，用悬腕的姿势，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鄂伦春自治旗局治安科”几个字。她看着我写的字，笑着说：
　　“你的毛笔字写得这么好，怎么说不会写呢？”
　　“不好意思了，你别见怪。”
　　字写完了，话也说完了，她才从卷柜里拿出公章，在印盒里按了一下，然后在审批表的审批栏里盖上了“鄂伦春自治旗公安局治安科”的红色印章。接着，她又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向旗粮食局写了一张介绍信，内容是：经局长特批，贾德全五口人转为城镇户口。请办理粮食关系。写完后，她留下了一张审批表存档，把另外两张表和她写给粮食局的介绍信递给我说：“你很有水平，也很不简单！”
　　听了这位女民警的话，我品味着其中的含义：一是可能在说我写的字，二是可能在说农转非的事。
　　我拿着审批表和介绍信，即刻去了旗粮食局，办完了粮食关系后，我心里生出一种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快。
　　由农业户口转为城镇户口，由吃生产队粮食转为吃国家供应粮，用农民的话说，这叫“白本粮”变“红本粮”。当地农民也有粮本，本儿是白色的，这个粮本只能用来购买0.2斤/月人豆油。在二元结构的中国社会里，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能吃上国家供应粮，那是多少农民梦寐以求的事，由“白本”变“红本”那是农村人变为城里人的标志，也是人的地位提高的象征。而对于我来说，它还有更特殊的意义，那就是，它为我转为国家正式干部提供了一项重要的基础条件。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的生活能够发生这些重大变化，是因为有旗教育局佟桂英老师的及时提醒；是因为有吉文镇学校徐校长的支持；是因为有吉文镇许镇长的理解和关照；是因为有旗公安局涂局长的特殊审批。他们都是重视教育事业的好领导，他们都是我的贵人，都是真正为教师办实事的好人！
　　一九八零年八月份，上级拨给旗里教育口一批顶编代课教师转正指标，转正的主要条件之一是参加文化考试合格。一九八零年十月，我在鄂伦春自治旗第一中学参加了全旗顶编代课教师转正统一考试。按照规定，我考了数学，加试了语文。
　　一九八零年末，我以优异的考核和考试成绩由顶编代课教师转为国家正式（干部）教师，这一年我三十岁。

    古语说，三十而立。从二十岁只身闯荡北大荒开始，我从农村到城镇，从一个下乡知识青年到民办教师、代课教师、顶编代课教师、国家正式教师；从农村户口到盲流、菜农户口、城镇户口；从只身一人到娶妻生子儿女双全，几度踏平坎坷成大道，几多斗罢艰险又出发，终于在而立之年得以安身立命。感谢上天，感谢好人，也感谢自己不甘沉沦。

龙行天下

户口终于变城镇，
过程不断遇好人，
终于考成正公办，
这年正好三十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