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文学连载：《金沙水拍》（一）a

侯明明

《金沙水拍》

文/侯明明     廖又蓉

（一）a

    公元一九六七年二月十八日，正月农历初十，阴。
       午后三时许，天空灰蒙蒙，一架从成都簇桥机场起飞的军用直升飞机急速南下，穿云破雾，飞抵金沙江、岷江、长江口的宜宾城上空，一圈圈盘旋，抛下一片片传单，纷纷扬扬，犹如天女散花。
       传单红红绿绿，内容主要有三种：《中央军委给成都工人造反兵团、川大八二六战斗团一封公开信》《中央军委八条命令》《军事接管命令》。观者如云，拾者如蚁。无疑，这是来自北京的最高指示，人们奔走相告，有的热泪盈眶，有的欢欣鼓舞，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悄然隐退。
       军委的八条命令，是毛泽东批示过的，“所定八条，很好，照发”。
       军委的信，是林彪传阅，叶剑英批复的。
     其中《中央军委给成都工人造反兵团、川大八二六战斗团一封公开信》内容如下：

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川大《八二六》战斗团同志们：
     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毛主席亲手缔造和领导的无产阶级革命军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最主要的工具。它担负着备战和保卫国防的伟大任务，担负着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任务。你们不要把斗争锋芒指向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应革命群众的请求，派出部队协助公安机关逮捕抢劫成都市公安局几名首要罪犯的行动，是正确的，你们应给予支持。军区为了维护最高统帅命令的尊严，对军区内极少数严重违抗中央军委命令的人所采取的措施，是完全必要的，同时，这是军队内部的事，请你们不要介入，不要干予。请你们自觉执行中央《关于不得把斗争锋芒指向军队的通知》和最高统帅毛主席所签发的《中央军委命令》，不要违堵、冲击军区，不要干涉军人行动的自由，以利于部队执行国防战备任务和保卫四川地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我们相信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大部分是无产阶级的先进分子组织的，川大《八二六》战斗团大部分是革命的师生组成的，一定能够做出执行最高统帅命令的榜样。如果你们继续围攻成都军区，一切严重后果，由你们完全负责。
                                   中共中央军委
　　                       一九六七年二月十七日

       中央军委的表态，左右四川的形势。各路造反派、特别宜宾方面军是持质疑、不满的，但是无可奈何；军方雷厉风行地贯彻执行，用林彪的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坚决镇压反革命！》《勒令反动组织宜宾方面军、地专机关造反总部缴械投降！》《揪出反动头目杨泽彬、张卫东、李锦凡！》《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白纸墨字的标语散发着浓浓的桨糊味，横横竖竖、歪歪斜斜，忽然间遍布宜宾大街小巷。
      全城戒严。
      扬眉剑出鞘。
      军分区、人武部枕戈待旦，武器出库，寒光闪闪。
      公安、民兵快速反应，四方结集，枪弹入膛，手铐铮亮。
      宜宾红色造反总指挥部迅速跟进，调兵遣将。其作战部向红总属下各组织及成员发出紧急通知，要求“配合解放军和公安，驱逐在宜宾的成都工人造反兵团、川大八二六战斗团人员，取缔外地红卫兵驻宜联络站及宜宾方面军。“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监视地富反坏右活动，防止阶级敌人疯狂反扑！”
       旗下《桥工联》的彪形大汉们直扑对立派"宜宾方面军"盘据的人民电影院二楼、"工人八八团"占领的京剧院，口号“彻底砸烂”。红色“政法兵团”的公安果断进入地委、行署、市委、政府机关及一中、二中、三中。行动人员们荷枪实弹，威风凛凛，驱散抗议者，锁定目标，捆绑抓人、收缴战旗、印章、现金、粮票、油印机，以至在门上贴封条。仿佛经过演练，运作专业，有条不紊，动作麻利。同一派系的“宜宾一中红旗”、“毛泽东主义红卫兵司令部”、“地专机关觉醒战斗队”、“市级机关反修战斗队”等有关造字号组织相继被砸，人员四处逃散。

       抓捕队伍全副武装，机枪压阵，四面围捕。名单上打红叉的造反派组织顷刻土崩瓦解，其首脑和骨干一一落网或自首。
       战绩斐然，捷报频传。宜红总作战会议上的成员们交头接耳，喜庆于色。
       这一天，来了，终于来了，终于等到了。
       大长红色派志气，大灭反动派威风！
       庆祝毛泽东思想宜宾红色造反总指挥部、毛泽东思想宜宾红卫兵总部战胜宜宾方面军、地专机关造反总部、主义兵司令部。
      横扫一切反动派，还宜宾红色天空！
      宜红总宣传部竖立在大观楼顶上的高音喇叭，一遍遍播送“通令”和毛主席语录歌曲“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压制了附近八八团所在地京剧院新架的喇叭及人民电影院楼上主义兵架起的喇叭，“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播音显得弱弱而无奈。
      喇叭提高音量，庄严的男中音响彻四方：“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黄维兵团已在十五日晚全军覆没……你们想突围吗？四面八方都是解放军，怎么突得出去呢？”
       方面军败局已定，宜红总稳操胜券。
       按照二月16日成都军区镇压反革命的指示，宜宾军分区抽调精兵强将，很快作出镇反部署。军分区、市人武部与地委、宜红总各自派出精干人员组成缉捕组，前往成都，到省地质局和地质学院抓捕造反派的后台——过去的宜宾政坛霸主刘吉挺、张西挺。
      打蛇七寸，擒贼先擒王。
      古城宜宾，风声鹤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水陆封锁，戒备森严。
      行动在继续，战果在扩大。
      指挥部令接踵而来；
      全体参战人员要以军委八条命令为行动准则，紧密配合人民解放军和公安干警，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大无畏精神、坚决捣毁“宜宾方面军”、“宜宾一中红旗”等一切反动组织，彻底肃清反革命份子！
      各抓捕队按照指标抓人，要加快收网，完成搜捕任务！
    各材料组要加紧工作，边收集反对组织资料边快速捕人！
    各审讯组要加紧审讯，突破口供，寻找线索，深挖团伙，扩大战果！
    发挥人民战争威力，布下天罗地网，督促反动组织成员投案自首！
    监狱、看守所腾出仓位，关押反动组织首恶份子。开放城内外电影院、剧场、扩展空间，保障关押场所充足；四大街道中小学校、幼儿园教室关押的反动骨干及社会渣滓，必须严加防范，决不能漏网一个反革命！
      指令是钢性的、严厉的，从宜宾红色造反总指挥部所在地---人民路团结旅馆大楼源源不断发出。
       团结旅馆大楼，青砖灰瓦，六十年代初的普通建筑，67年2月中旬成了宜宾权力搏斗的场所、指挥中心。一段时间，这里人来车往，昼夜灯火通明，呼声四起，电波频传。
      指令出自行家里手。总部勤务组的刘鼎，当过派出所长；汪平告，干过中级法院刑庭庭长；张重薄，任职市委宣传部；市级机关的扬征也，财政局的肖天云，农委的徐玉春，航管站的彭文成及纸厂的李天西、刁自成，还有柳家街社会中学的学生朱易平；这一般人，年龄不大，观点相同，同心协力，扛起了宜红总的大旗；旗帜下聚集千军万马，搅动三江，漫卷翠屏。
      号称思想兵“铁杆“的朱易平，年龄十五，根红苗壮，敢作敢为，笔头子硬，办《宜宾锋火》出色；感觉鸿运当头，前程似锦，一身爽快，不由得唱起了由市青年川剧团李天华作词、电影《红色娘子军》曲的宜红总战歌：
        
     翠屏山下，
     宜宾城中，
     红色战士，
     大闹天空......
     天空是那么辽阔、深邃，令人遐想。
     玻璃窗外，鹰击长空，白鹤翱翔。
     金沙拍浪，长江滚滚，百舸争流。

龙行天下

文革一事！

侯明明

《金沙水拍》（一）b

文/侯明明     

    山水朦胧，暮色苍茫。
     早请示晚汇报，雷打不动的时间到了。
     宜红总的勤务员们自觉地站起身来，一个个排成行，收腹立正，对着墙壁上张贴的毛泽东画像默默静思：今天自己有什么想法？做了些什么事情？符合不符合主席思想？思索片刻，自我批评，汇报思想过后，《中流砥柱》的一号人物张重薄领头大声喊：
     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众人笔挺，精神抖擞，挥舞红宝书，齐声呼应：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张又喊道；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众人呼应：永远健康，永远健康！然后个个弯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仪式完毕，大家各自回到座位，还要带着问题学毛著。战斗的关键时刻，   要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是指路明灯，闪闪发光啊！
     在张重薄领的带领下，各人翻开毛主席著作，齐声朗诵“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大家一致认为，拥有五十万之众的宜宾红色造反总部，遍布宜宾地区十八个县市的机关、学校、工厂、街道及农村，各系统的机关干部、学生、工人、贫下中农参与者中，党团员居多。宜红总应该是宜宾文革的主角，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而号称革命造反派的宜宾方面军，到处在各地设置分团、支队、战斗队，招兵买马，也有几十万之众，但人员复杂，多是街娃、抬工、无业者、地主富农子女，甚至劳教人员。这些人造反是为了翻身吃一碗饱饭，保被党组织处理过的原宜宾地委书记刘吉挺、原宜宾市委书记张西挺；大学生扬泽彬、张卫东、李锦凡等红卫兵头头脑脑就是为了晋身，捞油水。方面军、主义兵、八八团，跟成都工人造反兵团、川大八二六造反团、红卫兵成都部队一样，是假左派，真右派、保皇派。显当然，在宜宾闹文革、浴血奋战的宜红总，跟成都的产业工人战斗军一样，是真正的左派、革命造反派。
学习毛著，心明眼亮。作战会上，总指挥部勤务员们思想统一，取得共识，回顾造反的战斗历程，冷静分析目前的形势。
      形势聚变，目不暇给。但主要的事件记忆犹新。
      1966年5月16日，北京传来《五一六通知》。这一天，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的纲领性文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正式宣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
      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后连续发表社论，把《五·一六通知》全文传向全党、全军、全国。
      6月13日，宜宾市委派出工作组到各学校、企事业单位，以“四清”的形式搞文革运动。
      6月22日至25日，地处川南的宜宾地委召开扩大会议，研究部署文化大革命。
      6月7日，中央军委发布命令“撤销中国人民公安部队，统一整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7月1日，宜宾专区公安大队奉命改为宜宾军分区独立团，县、市公安中队也同时改为军队建制，隶属县、市人武部。
      6月8日，宜宾地委文化革命小组成立。
      7月10日，王茂聚、郭林川、李良等人在街道上贴出30张大字报。
      8月上旬，刘吉挺、张西挺、王茂聚到北京告状，在北京期间，到处演讲、控诉，通过“红成、八二六”及北京红卫兵使中央了解他们的案情。
      8月至11月中旬，首都三司的红卫兵、重庆大学“八一五”及四川大学“东方红八二六战斗团”的红卫兵陈继怀、瞿泽良、高维松等陆陆续续来宜宾串联、点火，逐渐形成星火燎原。红卫兵们帮助郭林川组建地专机关“反修战斗团”，在中山街地委门口和东街银行门口张贴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炮轰西南局，火烧省市委！”、“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并且限令地、市委机关、企事业单位半日之内要挂出毛主席像及毛主席语录牌。
     此时段，民主党派停止活动；便衣密布。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到处搜查住户，当街烧线装书、古画、雕花床、太师椅，砸古董、古建筑，就连川剧团的龙袍等演出服也在大观楼前焚烧。有户段姓人家，厅堂上挂的张大千、齐白石、徐悲鸿的画，立刻被当作封建性旧东西抄走；（80年后，此家人来市委要求落实政策，归还张大千等人的画。市委统战部领导叫宜宾的当代画家画了几张画作为赔偿。）
      红卫兵造反的同时，宜宾地、市机关的干部也行动起来了，遥相呼应。
      66年8月13日，王茂聚给地委李鹏基、刘永久、李耀东的信件公诸于众。地、市委机关的干部走上街头，贴出一系列标语，“宜宾地市委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刘吉挺、张西挺是受李井泉迫害的好干部！”。
     10月20日晚，刘有源、黄海浪等成立"八八工人联合战斗团"。一时间，宜宾城乡各机关、工厂、矿山、企事业单位、剧团、学校、包括幼儿园，相继成立的大大小小的群众造反组织，犹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工人纠察队"、"天兵天将革命造反团"、"32111野战兵团"、"井冈山红旗造反军"、"红色政法战斗兵团"及"荣复转退军人革命造反师"的旗帜林林立立，"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革命造反总部"、"毛泽东主义红卫兵革命造反指挥部"及红小兵、红幼兵的造反公告、通令遍布大街小巷，车站码头。“炮轰爸爸，火烧妈妈，改组家庭，我来当家”的传单纷纷扬扬。
     批判当权派私生活的大字报引人注目。诸如西南局头头想吃仔鲶鱼专机来送，要吃鱼腥草，农民连夜打火把漫山遍野挖来又不想吃；白天睡觉晚上跳舞，美女相伴，医生护士一大群，还给其洗屁股......观众里三层外三层，看的入迷，津津有味。
    地、市委机关被围困，当权派被红卫兵和造反派戴高帽子、坐喷气式，楸出来游街示众。各单位大小批判会一个接一个，街道居委会主任、居民小组长也被揪出来提到市里的灯光球场批斗，地富反坏右臭老九走资派通通扫地出门。大字报、大辩论处处皆是，消息、号外、传单满天飞。
      红旗漫卷，战歌嘹亮，群情激奋，口诛笔伐。
     工农兵奋勇向前，进军号震天动地，红流滚滚势如破竹。
     这是革命的宜宾，红海洋的宜宾，汹涌澎湃的三江口，造反派称之文革突破口。
     人人都参加文革，雄文四卷作武器；个个都有造反组织、毛泽东思想指引方向。一时，军长司令成堆，头衔封号遍地。中学生造反司令曾加兴为使官方承认其组织和争取活动经费，在宜宾市委大门口进行绝食斗争，三天过去，以胜利结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山头林立，阵线分明。以"打刘、张"和"保刘、张"，宜宾分成了"革命造反宜宾方面军"、"宜宾红色革命造反总指挥部"两大派，观点不同，水火不容，派系纷争，兵戎相见。造反派围攻地、市委期间，保皇派前来保驾，事后“走资派”发给保皇派的犒赏是麻饼，保皇派又被称为“麻派”、“麻子”。
    各地的 五花八门信息通过中央文革耳目源源不断传向北京，统帅部应对，采取措施。10月下旬，江青在钓鱼台国宾馆16号楼与聂元梓密谈，要她带一帮人去上海支持工总司等造反派，夺取上海市委、市政府的权。
     11月初，新北大捍卫毛泽东思想战斗团团长聂元梓到上海，向上海市委副书记徐景贤交底，称“上海必须大乱、上海市委是反革命的”，煽动揪斗上海市委和华东局领导人常溪萍、曹荻秋、陈丕显。常溪萍被迫害致死。聂元梓与王洪文等密谋夺上海市委的权。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司令蒯大富接受中央文革指派，也前来上海助威。
   
    11月13日上午9时，红卫兵成都部队组织约30万人在人民南路广场召开“万炮齐轰西南局、省市委推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批判李井泉、廖志高。11时，北京地质大学“东方红公社”红卫兵赴容城分队、红卫兵成都部队四川大学支队等组织造了大会主席团的反，其宣传车大喊会议主席团右倾，要把李井泉拉下马。混乱中，李失踪，去向不明。

龙行天下

文革初期真混乱，
成都情形翻了天，
揭发走资派丑事，
就是不知真假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