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达木纪事

紫陌蓝莓

六
            一双松紧鞋

六九年初夏，我看到四姐妹都买了一双黑色条绒白色塑料底的松紧鞋，俗名“提了跑”，这是吉林市刚刚流行的一款鞋。我穿最小号，而小号鞋很难买，一直买不到，心中很是郁闷。
还是秋江消息灵通，中午收工回到集体户马上就告诉我：“社员说九站供销社刚刚来了一批松紧鞋，九站这地方太偏僻，没有城里卖得那么快。下午你快去买吧，晚上我来帮你做饭。”
这一周正轮到我做饭，晚饭很简单，玉米馇子粥和咸菜。我把玉米馇子淘洗好了下到了锅里填上水，交代了秋江下午帮我煮上，就一人向九站供销社走去。
从烟达木到到九站供销社有二十多里路，大概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在路过繁荣大队的时候，看见了繁荣集体户同学张宏斌在和社员们一起在水田里插秧。他看见了我，向我招招手。我远远地打声招呼就走过去了。
到了九站供销社，直奔卖鞋的柜台一看，真的有松紧鞋!
“同志，看一下三十五号的松紧鞋。”
女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只鞋递给我。
我试了试很合适，脱下来放到了柜台上说:“我买一双。”
女售货员把这只鞋放回了柜台里，在货架上拿了一双鞋递给了我。我高高兴兴地付了款，把鞋放到了挎包里就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走过了繁荣大队，又走过了章九大队，前面就进入了半山区的烟达木大队。走在山岭上，山风吹来，好凉爽啊!
回到了集体户，姐妹们都围过来看我的鞋。
“这鞋可真精致!”
“小号鞋嘛!就是好看!”
“快穿上看看!”
我高兴地穿上了鞋，突然觉得不对劲，怎么挤脚哇?脱下来仔细一看，三十四号的!差一号!
此时我真的哭笑不得，这都怪我没有核对一下鞋码。这两个号码的鞋在外观上基本是一模一样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种紧俏的鞋竟然还有三十四号的!我明明和售货员说买三十五号的，是她给我拿错了。
没办法，只能去换。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换鞋。
在繁荣大队的水田边又看到了一些农民在插秧，走近的时候竟然和张宏斌打了个照面。张宏斌手里拿着一把秧苗，一抬头看见了我就笑了:“一天一趟啊?”
我一时无言以对，很不好意思，匆忙间打了个招呼便落荒而逃。心想如果他知道了我的故事，整个繁荣集体户就会都知道了，同学们不知会怎样笑我呢。
到了九站供销社，柜台边一个顾客都没有，女售货员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我拿出鞋来说明了情况，见她的脸上冷冰冰的没有说话。她明明知道我是个知青，却爱理不理的坐着不动。我怕她不给我换鞋，只能压住性子笑着说:“昨天都怪我没看好鞋码就把鞋买走了。我从烟达木来，你看我大热天的跑了这么远的路，就给我换一双吧?”
女售货员始终一言不发，勉勉强强找出一双鞋扔到了柜台上。我拿到鞋子仔细核对了鞋号，又试了一下才放心地装到了挎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售货员，道声“谢了!”扭头就走。
我外表柔弱，可骨子里却倔强的很，我还是第一次这样陪着笑脸和人说话。不就是个卖鞋的吗?牛什么牛啊?这德行也就站一辈子柜台吧。
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步履一阵轻松。远望峰峦起伏，苍松翠杨，微风吹来好不惬意。看看前后无人，便放声唱起了信天游:
“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 一道道水-----”

                  
                  七
               夜半歌声

同学们刚下乡时的热血沸腾和满怀豪情之志，在到了实际生活之中的时候，很快降入了低谷，渐渐地消失了。
六八年烟达木八队的工分日值五角钱。
六九年三个小队合并在一起吃大锅饭，社员们的心也都散了。
对于青年人来说，不怕吃苦不怕挨累。前提是苦得有希望，累得有价值。可目前这种毫无价值的繁重的体力劳动却让人心灰意冷感到绝望。一年的口粮挣不出来，自己养活不了自己。车费，日用品，四季的服装鞋帽全部都要父母负担。所有的知青都面临着这一切，因而彻底地摧毁了知青们的意志，陷入了困惑和迷茫之中。
那时候我们还未成年，心智尚未成熟，虽然思想上有改地换天的愿望，但是在这穷乡僻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手握锄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进行着最原始的耕作，而最低的生活标准都保证不了，更别奢望起码的医疗条件了。幸亏我们离家近，想吃什么美食就回家去吃，家里按人口供应的那些细粮和副食，父母总要等我们回去后才会一家人在一起享用。身体上若是有了什么病痛，也要回家后去到医院治疗。回集体户的时候，父母也总会给塞上几块钱零用。
这里的农民实际上并不欢迎知青下乡，他们认为知青抢了他们的口粮。况且他们自己的口粮都不够填饱肚子，每年都要靠国家的返销粮救济，我们却要分他们的一杯羹。十年后国家的一位领导人说出了这句话，即是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猪跑了!猪跑了!快出来抓猪哇----!”
忽听到王朝阳在外面的喊声，男女知青们不约而同地冲出了门外。
我正坐在行李上织着一件毛衣，听见喊声急忙跳下地跑了出去。只见同学们追着一头黑白相间的花猪冲下了山坡。
这是我们集体户养的一头猪，说起这头花猪的确很神奇。当初抓了这只猪仔养到半大的时候，有一天莫名其妙的丢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以为是让别人偷走了。不想二十多天后，王朝阳听到了后窗外有咔咔的响声，他向窗外一看，正是这头花猪在啃着庄稼。哈!自己又跑回来啦!而且身型长大很多，真是不可思议。现在这头野惯了的猪又跑了出去，决不能让它再跑丢了。         
我刚刚跑下山坡的一半就见到同学们在坡底把猪圈了回来正在往山坡上赶。我忽然意识到山坡上没有人，猪向南或向东跑都没有问题，南面有牲口棚挡住它，东面是集体户、猪圈再向前是场院。如果猪向西跑的话，会跑出村子，村外一片旷野就不好追赶了。想到这我掉头就往回跑，坡度虽然不大跑得也很吃力，我要抢在花猪的前面，堵住西去的路才行。同学们在下面大声喊叫，花猪慌不择路只能向山坡上跑，而我在花猪的前面跑。我感觉到这情景就像在电影中和敌人抢山头一样，登上山顶就是胜利!我快速向上跑，并尽量靠近右方也就是西面的方向。花猪跑的很快，渐渐地距离拉近了。就在我跑上山坡的同时，花猪也跑到了我面前，就要向前冲过去。我张开了双臂大喝一声，花猪掉头就向东跑。这时候我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再也迈不动一步。王朝阳和同学们迅速赶上来跟在花猪后面吆喝，可笑的是这只花猪竟然直接跑到了猪圈之中。王朝阳马上堵住了圈门，和曹志民等人把圈门修好，这场战斗胜利结束。
  
六九年春夏，各地集体户的知青都开始了串联。因为知情的命运是相同的，不管是不是同一个学校的，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知青就是战友，就有共同的语言，就会成为朋友。
很快在知青中悄悄地流行起了一些外国歌曲和民歌、情歌，俄罗斯歌曲最多。李英林的女朋友是岔路河集体户的知青，她到我们集体户来玩，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在知青中传唱的歌曲。知青们在心灵空虚前途渺茫的情况下，只好唱这些歌曲来宣泄失落感和打发时光。
八队集体户半数人都有口琴，每当夜幕降临难以入睡的时候，就响起了欢快的口琴声。有独奏，也有合奏。有独唱，也有合唱，还有人打手鼓伴奏。
尚琴、韩冰和我刚刚合奏了一曲《喀秋莎》，男生那边就传来了浑厚的男中音《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李英林、郑新华和袁杰在唱歌，曹志民、王朝阳和赵中海口琴伴奏。
我们吹起了轻快的《山楂树》。
他们唱起了《三套车》。
我们唱起了《灯光》:
有位年轻的姑娘，送战士去打仗。
他们黑夜里告别，在那台阶前。
男生忽然接唱:
透过淡淡的薄雾，青年看见，
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亮着灯光。
天空升起了圆圆的月亮，我们望着窗前的明月，又唱起了《敖包相会》。
唱完后，屋子里静了下来，大家仍沉浸在歌曲的意境之中。
突然男生那边传来了《哎哟，妈妈》的大合唱。唱完后竟有人怪叫起来，又有人哈哈大笑着。
一支歌接着一支歌，一直到大家唱累了，笑不出来了才罢休，屋子里恢复了平静，可我知道谁也没睡着。
忽然秋江轻轻地唱起了《小白菜》: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岁两岁，没有娘啊。
秋江的父母都曾是赴朝的志愿军战士。五一年秋天，母亲在鸭绿江边生下了她，因此给她取名叫秋江，以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特殊的年代。秋江五岁的时候，母亲病逝，秋江和妹妹均由继母抚养长大。
秋江性格开朗，风趣幽默，是大家的开心果。然而她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和同学们在一起恣意说笑打闹，永远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只是她时常唱《小白菜》这首歌，我们当年并不明白她的心情，都在笑她唱这么古老的歌曲，谁也不知道她内心的伤痛有多深。
“明天还要去抬筐啊，什么时候回家乡啊。”
仍然是小白菜的曲调，她还真会编。
韩冰接着也唱起了《白毛女》:
星星出来日头落，你在黄家受折磨。
隔墙好比隔大海，那年才能再见面?
所有的人都在叹着气。
看到大家心情不佳，我就想搞一下恶作剧。我倾注了全部感情唱起了《白毛女》:
昨天黑夜爹爹回到家，心里有事不说话。
天明倒在雪地里， 爹爹爹爹你为什么?
停了停，又听了听，怎么没有反应? 还要更投入一些。
霎时间天昏地又暗，爹爹爹爹你死得惨。
乡亲们呀乡亲们，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
终于听见了姑娘们的啜泣声，我用被子捂住了嘴，偷偷地笑了好久。

龙行天下

自娱自乐众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