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达木纪事

紫陌蓝莓

十
              夏日的浪漫


七月，骄阳似火。大家躲在屋子里，百无聊赖。
午饭后，韩冰正要洗衣服，尚琴看见了就说:“咱们去井边洗衣服吧，井水多凉快啊!”
“对呀!上井边去洗，想用多少水都有啊。”韩冰说。
“那咱们快走吧，屋子里热死了。”大青跳下地来。
我拿了脸盆放进了衣服和肥皂，看着秋江还躺着没动。
“你不去呀?”
“等等我，我也去。”秋江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爬了起来。
一行五人戴着草帽端着脸盆走出了集体户，向山坡下的水井走去。
井台边没有一个人。韩冰和尚琴打上来一柳罐井水倒进大家的盆里，又打上来一罐水备用。大家便在山梁下的背阴处洗起了衣服。
“井水真凉快啊!”尚琴用毛巾擦着脸。
“秋江你轻点儿!水把我的鞋都弄湿了。”大青叫道。
“让你凉快凉快嘛，你不是天天喊热吗?”秋江扬起手又向大青的脸上弹了一下清水。
大青忽地站起身来就要冲向秋江。
“哎，你俩别闹了。”尚琴拦住了大青向大家说:“这水多凉快，咱们洗洗头吧?”
“用井水洗头?”我睁大了眼睛。“水这么凉，不会激着吧?”
“没事。你怕凉，把水晒晒再洗。”韩冰说道。
说话间韩冰又打上来一罐水，她俩稀里哗啦地先洗起了头发。秋江和大青见状也跟着洗了起来。我还是把水放到太阳下晒了一会儿，然后洗起了长发，真的好清爽啊!
“要是能洗澡多好!”韩冰梳理着半干的头发。
“洗澡?”秋江站起身来。“后山的水渠已经通水了，那可是松花江水呀!那水就能洗澡。”
“真的吗?”
“水渠能洗澡吗?”
“水渠多窄呀!”
“不知道深浅哪!”
大家兴奋起来，眼里放着光，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韩冰说道:“你们别吵了，一会儿看看去不就知道啦?”
“对呀，咱们快看看去吧!”
大家迅速洗完了衣服收拾好东西，端着脸盆向集体户后山走去。
集体户后面山坡下，一块平坦的地面横贯着一道不足一米宽的水渠，对面又是一道小山坡。水渠的两侧都长着蒿草和各种植物，带刺儿的拉拉秧，半人高的水红子，矮矮的榛子树，不知名的野花，两侧的山坡上则是一片青纱帐。
秋江走到了水渠边蹲下，双手掬起了一捧水到嘴边，学着电影《南征北战》中小战士的台词:“又喝到家乡的水了。”
大青按下了她的头，:“喝呀!喝呀!”
秋江撩起渠水向大青泼去，大青欢叫着躲闪着。
渠水清澈见底，缓缓地流着，水温也暖暖的。姑娘们都很兴奋，纷纷把洗好的衣服搭在了蒿草上晾着，然后脱下衬衫和长裤，跳进了渠水中。
渠水并不深，我们把脸盆倒扣在水中坐在了上面，水才到腰部，头部和肩部则暴露在水渠之上。
“哎呀!太舒服啦，像泡温泉一样啊!”尚琴的脸红红的。
韩冰说:“再宽一点就好了，我好想游泳啊!”
秋江和大青拍打着水，水花四溢。又互相泼着水像小孩子一样玩闹起来。
我仰起头望着天空，天空蓝蓝的，飘着几丝浮云。看看周边，山野绿绿的，偶尔有小鸟飞过。丛丛野花藤蔓托着彩色的衣衫，拉拉秧上闪亮着桔色的瓢虫。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在渠道里流动，而姑娘们青春的笑脸则是最美丽的风景。
我轻轻地唱起了歌:“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明月照水面闪银光。”
大家应和着唱到:“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多么幽静的晚上。”
水面上一张张快活的面孔绽开了笑容，一双双灵动的眸子窥视着大自然。忘却了少女的娇羞，忘却了心头的烦恼，一片片扬起的水花冲刷掉一切尘埃。
散着头发卷着裤管漫步在草地上，一串串歌声飘过山坡，一阵阵嬉笑在山野间回旋。
二十年后我搬入了新居，在卫生间蓬头细密的水丝下面，我忽然想起了这一幕，禁不住泪眼迷离。我在心底呼唤着:“姐妹们，你们还好吗? 我想念你们!”

                 十一
               回家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是花样年华。姐妹们一起走出家门，真的有一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感觉。那时候我们的心灵纯洁得像一张白纸，虽然下乡当了知青，干着农活，可结伴回到家中，仍像以往那样无拘无束地逛街看电影。虽然兜里没有钱仍乐此不疲。呼吸着家乡的空气；领略着城市的繁华；欣赏着江畔的美景；放松着郁闷的心情。谁也不去想以后的事情，我们毫无保留的释放着青春的魅力和热情，这就是我们的一九六九年。
然而在家中休息了几天，吃光了家中的美食，逛遍了大街和小巷，仍要回到集体户中。平日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唠一些悄悄话，捉弄一下某个人，每日里欢声笑语不断，即使忧愁也是短暂的一瞬，没过几分钟就又笑逐颜开了。可一旦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或心中有了什么委屈排解不开，第一时间还是想到回家。
下午大家都没有去上工，躺在炕上睡觉。
两点多钟的时候，尚琴起身说道:“我想家了，我要回家。”
我说:“这时候车少人多，明天回吧。”
“还有最后一班客车呢。”尚琴说着便收拾东西。
“明天一块儿走，着什么急呀?”韩冰也说。
“坐不上大客车我劫车走。”尚琴背上了挎包就要走。
“你等等!我和你一起走。”大青叫道。
“那就一块儿走吧。”我和韩冰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都走啊?那我也走吧。”秋江无可奈何地说。
到了通气沟客车站，等了好久也不见车的影子。好不容易盼来了一辆长途大客车，到了车站却没停，呼啸着开了过去。车站的人很多，望着客车的背影不停地咒骂着。
“咱们还是去劫车吧。”我说。
公路上汽车开来的方向一百多米的地方是一个高坡，走上高坡便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起伏的公路上开来什么样的车看得清清楚楚。


记得我第一次回家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下乡一个月的时候。当时是二十七、八度的气温，天寒地冻满目冰雪。我和秋江站在公路上等了好久，没有一辆车通过。我俩冻得快要挺不住的时候，看到前方开来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于是拿出来毛主席语录本向司机师傅挥动着，卡车停了下来。
“师傅，我们是下乡的知青，能搭你的车回吉林吗?”我上前大声喊道。
司机看了看我俩：“快上来吧!”
我和秋江坐进了驾驶室，好暖和呀!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家在哪儿呀?”司机师傅和我们聊了起来。
“我们是火电中学的，家在江北。”
“啊。我女儿也下乡了，在舒兰县，可比你们远哪!”
“比我们远多了，回家一次可不容易呀!”
“我们铁合金厂的车每天都有，以后你们要是回家就在这边公路上等。”
后来我们经常拦铁合金厂的大卡车，也认识了两个好心的司机师傅。甚至我们去通气沟供销社买东西，走在公路上的时候，司机师傅开车只要看见了我们，就会减速向我们大声喊:“你们回家吗?”
我们真的好高兴好感动，一齐向司机师傅挥手大喊:“我们不回家!谢谢-----!”
那时候每个家庭都有下乡的孩子啊!


我们在高坡上又等了很久。铁合金厂的大卡车在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了，拦了好多的车都不停。快五点钟了，大客车一辆也没有开过来。
我说:“咱们回去吧，明天再走。”
“是啊，没有车啦，回去吧!”韩冰拉着尚琴说。
“不!我走也要走回家。”尚琴说着真的向前走去。
这是怎么啦?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互相看了一眼，只得跟着她向前走去。
通气沟到吉长公路的起点冯家屯，少说也有四十多里的路程。可是我们当时根本就没计算时间够不够用，天黑之前能不能走到冯家屯的公交车站。而凭着一股子冲劲和倔劲，竟开始了一次小小的长征。
一路上为了保持体力，大家很少说话，一个个神色凝重地、机械地跟随着尚琴向前走去。五个人走了三个多小时的路，一次也没有休息，都累得疲惫不堪，秋江已落在了后面十余步远。可是我们不能休息，天已经快黑了，不知前方还有多少路，公路两侧都是青纱帐，看不见一个人家。
我说：“咱们还要快点走，找一个安全的人家过夜吧，今晚无论如何也是走不到家了!”
大家加快了步伐。
这时秋江可能是走不动了，在后面哭了起来。我和大青站住，等她走近了拉起她就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突然看见了前面隐隐出现了灯光。
“前面有灯光!”尚琴激动地喊道。
“有灯光就有人家!”大青叫道。
“咱们快去投宿吧        。”韩冰兴奋地说。
“秋江，看到了吗?前面有人家。咱们去找个地方投宿，就可以休息啦!”我兴奋地捶了秋江一拳。
大家提起了精神向灯光走去。
我们走近了才看清楚在公路的下边有一户人家，远处也有房屋亮着灯光，这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我们走进了公路下边的这两间茅草屋，屋子里有一个老大娘和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尚琴向前和老大娘说:“大娘，我们是下乡的知青，要回吉林。从通气沟走到这儿来的，不知道路这么远，天黑了不敢走了，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啊?”
大娘挨个看了看五个姑娘，爽快地说:“行啊。北炕没有人住，你们就将就一晚吧。”
五个人合衣倒在了炕上，头枕着挎包，真是又累又困，很快就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我闻到了烟草的味道突然醒了，看见了南炕上有一个老大爷正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老大爷看见我起来了就对我说:“姑娘，你们是要回吉林吧?一会儿队里就有马车去吉林，你们就一块坐马车走吧。”
我听了赶快把她们四人叫醒。
“大爷说了一会儿有马车去吉林，咱们可以坐马车走啦!”
“真的呀!太好啦!”
大家忙向老大爷道谢:“大爷，谢谢你和大娘收留了我们，又给我们找了马车。谢谢你们了!”
这时大娘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马车到门口了，你们快上车吧!”
“谢谢大爷大娘，我们走了!”
“不用谢!”大娘笑着送我们到门前。“嗨，还都是一帮孩子呢!”
五姐妹坐上了马车，车老板赶着马车上了公路，只听一声清脆的响鞭，三匹马儿跑了起来。
马蹄声声，晨风习习，马车载着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前驶去。

龙行天下

少年不识愁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