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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湾子纪事(二十九)
第三章 山村琐记
宣传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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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农村精神生活匮乏,也不完全对,农村自有农村人的娱乐方式。虽然不似城市的浮华和喧嚣,也没有名利场中的激烈争斗和挤兑,生活在青山绿水之间的人,颇能享受到一份独有的潇洒和质朴。 我们插队落户的时候,正值后文革时期,当时人们的思想境界普遍向上,一些低级庸俗的东西几乎没有市场。当然,在百废待兴的特殊时期,乍从色彩缤纷的城市生活走出来的人。有时也会感到空旷田野里那寥若晨星般的萧瑟。 我们在农村能够享受到的精神生活除了听自己携带的收音机外,就是公社电影队定期到大队放映电影和大队宣传队下队演出。 公社电影队,装备有两部便携式电影放映机和柴油发电机,有两个临时抽调的放映员。常年巡回在十五个生产大队,免费给社员们放演电影。即便是偏远的山区,也会在大队配合下,挑着担子翻山越岭的过去。 文革后期,已经放开了一些老电影,除了样板戏外,例如像《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这类片子,也经常轮番上演。一般说来,住在大队附近的社员,一个月左右,都有机会看上一场电影。有些年轻社员,三五结伴,到更远的地方赶场,也足以说明广大社员们对文化生活的渴求。 当年实行政治挂帅,很多大队组建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宣传队的主要功能是文艺演出,由当地一些有文艺特长的青年社员组成,属于半脱产性质,是当年农村文化生活一道亮丽的景观。大冲大队的宣传队,更是在公社挂了号的明星队。 宣传队还是社队间开展友好交往的纽带,有时也会承担一些礼仪任务。社队间有些利益互动,无以表示感谢,就派宣传队过去进行慰问演出,对方回礼也是派宣传队过来演出。我们下乡的时候,刚好我们大队的宣传队到别的公社执行任务去了,所以公社临时协调小店大队的宣传队承担欢迎任务,大冲宣传队回来后,大队领导马上安排他们到我们两个生产队慰问演出。 我们现在看的战争题材电视剧,常出现部队文艺兵在行军中进行战地宣传鼓动的镜头,其实当年农村的文艺宣传队也是这样。领导们经常把宣传队员派到最艰苦、最困难的任务前沿,进行宣传鼓动工作。 宣传队进村,队干部就会把队里的好人好事,介绍给他们。然后,负责编写歌词的队员,进行简单的串接,套用当地的民歌小调,马上就能演唱出来。这是一支服务于基层大众的红色文化轻骑兵。 晚上,在我们新居前的空场上点起两盏汽灯。拉起一块简单的幕布,隔出前台后台,没有布景道具,也没有音响设备,观众们或站或坐,自然围成一圈,妇女们抱着怀中的孩娃,半大孩子们自由地在场子中穿来穿去。 演出的风格原汁原味,朴实无华。演员们统一着装,穿的是自制的绿色军式服装。演出的节目多是当时流行的红色歌曲和一些自行编排的歌舞。因为主题是慰问知识青年插队落户,所以节目中插入了欢迎内容。女演员们舞动着红色绸带,套用豫南民歌小调的曲谱,咿咿呀呀地唱道:
知识青年同学们,同学们, 毛主席部署紧紧跟,紧紧跟, 你们辛苦来我队,哎来我队, 我们热烈来欢迎,热烈来欢迎。 知识青年同学们,同学们, 你们是毛主席好学生,好学生, 我们向你来学习,哎来学习, 我们向你们来致敬,向你们来致敬!
固始邻近安徽,所以当地民歌旋律,颇有一些黄梅韵味。民间艺术犹如未经雕琢的璞玉,雅俗兼容,韵味尽在无华之中。用今天人们对艺术的鉴赏角度和价值认同来考量当时的农村演艺,可以说编排粗糙、也可以说政治色彩过于浓厚,但是不可以说粗俗、颓废和功利。文艺宣传队以为广大农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小节目填补了农村文化生活的空白,传递的都是正能量。 宣传队员由大队统一记工分,下队演出一般演完就走,从不需要安排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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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们出于青春期的躁动,演出结束后,难免会对宣传队的小女子们有一番议论。一支好的宣传队,要有几个出彩节目和台柱演员作为支撑。县城附近的公社宣传队,之所以表现不俗,主要是他们吸收了大量的回乡知青参加,整体文化素质和艺术表演水平都比较高。我们大队地处偏远山区,交通蔽塞,祖辈不识字的人很多,大队里上过中学的青年人屈指可数,当然没法和人家媲美。 大队宣传队的队员,要说是各生产队挑选出来的人尖子。男子不说,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光人长得漂亮不行,还要能歌善舞,最好有些文化,能够记住台词。 在我们这偏远的山村,如果说有文化的小女子不好找,能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表演的人就更不好找。所以排练的时候,对于识字少的队员,台词就要一句一句地教,演员们一句一句地死记硬背。 宣传队“当家花旦”小兰,一位十七岁的花季少女,高小未毕业辍学务农。小兰不仅生的面容姣好,而且舞姿妙曼,有些文化,悟性也高。宣传队移植的节目,大队都是先派她出去学习,回来再教授其他队员,是名副其实的“台柱子”。 小兰家住在大冲生产队,和我们是邻队,是个远近闻名的“俏巴妹子”。(俏巴:固始方言,犹漂亮。)公社的老丁主任,曾经想让她成为自己未来的儿媳,托人说合,一时在知青里面也传的沸沸扬扬。我知道,我们大队的未婚男青年,很多人对她情有独钟,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兰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清纯俏丽,兰质蕙心,是众多年轻人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偶像级女神。 大队团支部书记刘世旺同志处心积虑想提高宣传队的演出水平,知青下乡后,他就想从我们两个知青点发现人才,充实宣传队。关田冲有一位能拨拉几下园琴的男生,也被邀去伴奏。 怎奈我们这一拨人里,大多没有文艺方面的专长,女生们尽管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其实眼高手低,真叫她们上台表演,怯场这一关都过不了,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生们就更不用提了。 宣传队员半日在生产队干活,半日到大队部排练,少男少女荟萃一堂,吹拉弹唱,谈笑风生,自然风光无限。一天,刘世旺同志找到我,说想抽我去宣传队帮他们编写台词,他们缺少这方面的人手。 我在知青中也算小有才名,写个简单的小剧本,编排一些唱词、快板、对口词,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我喜欢半脱产的环境,主要可以少干些队里农活。但那时我也青春年少,加上平时不大和女孩子们接触,对男女交往的事情比较敏感,心里想去,又怕别人说我是奔着那些俏巴小女子们去的,坏了名头,我沉吟半天,还是有点抹不开面子。 后来我和世旺商量一个折中的办法,我可以去帮他们写台词,但是不算宣传队的人,也不跟着他们下队。临时抽调去,写完就回来,世旺当然同意。于是我隔三差五,到大队部帮他们编排节目,除了一些应时应景的内容,还编过一台小歌剧,是鼓励青年参军备战的主题,套用的当地民歌和黄梅戏曲谱。 这样我就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在队里干几天活儿,累了去宣传队里混两天,大队给我开条子,回来报工分,队里对我也没有意见。 每一支农村宣传队都有着自己的兴衰周期,主要是女演员的流动性比较大。发现和培养一个女演员不容易,既需要本人天赋,进入角色也需要历练,不是随便找个农村妹子就可以替补。姑娘们到了婚嫁年龄,如果嫁到大队以外,本队的年轻媳妇们怀孕生孩子,都会造成宣传队的减员。如果是主要演员的变动,整个班底往往就维持不下去。附近几个大队的宣传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最后偃旗息鼓。 农村文艺宣传队,对于宣传党的方针政策,传播社会主义新风尚,活跃农村的文化生活,提高社员群众的整体素质,起到过非常积极的作用。 至今我依然认为,我们绝不可以用轻佻的言辞妄议过去的一切,一切历史现象的产生,都有他存在的道理。倡导健康的文化娱乐活动,各种愚昧、低俗就没了市场,毛主席曾经说过:“对于农村的阵地,社会主义如果不去占领,资本主义就必然会去占领。”以后事态的演变,不是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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