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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苍苍野茫茫》第六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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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3-15 10:53:23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六 草原烈火


            一


罕乌拉草原下了第一场冬雪。初冬的草原到处是一片萧瑟,那绿得让人心醉的牧草,那五颜六色让人销魂的野花已经失去了光彩夺目的姿色,变得凋零、枯萎,又被一场雪覆盖,袒露着半个身子,在寒风中摇曳着。蒙凯惋惜这些花草的过早凋零,心中无限伤感,不觉念出两句诗来:“莫将边地比京都,八月严霜草已枯。”她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三个月,三个月来她艰难地适应着牧区的一切,一碗又一碗地喝奶茶,大块大块地吃手抓肉,还有那放在蒙古袍子上的宽面条,终于她再也闻不见那让人作呕的羊膻味儿了,居然吃出了味道,喝出了味道。

额吉在牧草枯黄之前教会了她骑马。当她第一次踩着马蹬跨上马背的时候,心中生出无限骄傲。哦!从此我也能骑马持杆驰骋草原了!然而,仅仅半天,她的屁股就被马鞍子磨破了皮,晚上睡觉的时候,用手一摸,内裤和血肉模糊的臀部黏在一起,痛得她龇牙咧嘴。额吉笑笑说:“学骑马,屁股少不得受苦,下回再骑就不碍事了。”当她第二次再跨上马背时,额吉说:“姑娘,骑马别和马较劲,斜跨在马背上,顺着马的走势动自己的身子,马蹬不可踩得太死。”聪明的蒙凯立刻领悟到,骑在马背上不要把自己的身体重心全压在马鞍子上,要上下左右顺势而为。当她第三次跨上马背的时候,居然和乌兰一起冲上了对面的山岗。她提缰立马站在山顶之时,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额吉又教会她戴马笼头、上马嚼子、备马鞍子、下马绊,老人家言传身教,恨不能把她一身的马上功夫一天之间全教会她。

白天她跟着额吉去放羊,拾牛粪,晚上和额吉一起捻毛绳,柴油灯冒出的浓浓黑烟将她的鼻孔四周熏成两个明显的黑圈儿。有时候她也跟着额吉去下夜,听着额吉和乌尼尔大婶不时发出的“哈咿!嚯咿”的尖细高亢的喊声,那是吓唬狼的吼声。漆黑的夜晚听着这瘆人的吼声和那远远近近传来的阴森恐怖的狼嚎声,让人毛骨悚然。

秋天打草的时候,她跟着额吉拉草,垛草。这是她最惬意的劳作,拿着长长的五股叉挑着轻柔的绿草,一叉一叉装到勒勒车上,装满了一车又一车,然后她们爬上高高的草车,草车像一列小火车慢悠悠行驶在草原上。这也是草原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躺在松软的草堆上,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心中悠然自得,遐想无限。

额吉一句一句教她说蒙语,三个月下来,她不但能听得懂蒙语,还能用蒙语流利地和额吉对话。从生活到劳作,她渐渐地融入了这片土地,不再感到孤独。额吉把她当成最疼爱的孙女儿百般照顾,使她感到宽慰和丝丝温暖。

她跟着额吉度过了夏秋,牛羊的膘情都丰满起来。不久,她认识了羊群中的头羊。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额吉去了公社,她一个人赶着羊群去放。羊儿们低了头只顾吃草,她百无聊赖,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疾驰的白云,一团团,一片片白云自由自在,在蔚蓝的天空中飘过。白云飘向哪里?她不免伤感起来,“唉!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我被永远地冷落在大漠荒原,孤苦地度过一生一世。”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她从臆想状态中惊起,她蓦地坐起,“哗”地一下子,羊群以她为中心四散逃去。原来,羊儿们在边走边吃草的时候竟没发现她,或者是发现了她而未感觉到有什么危险,又或者是它们熟悉了她,把她看成它们中的一个。当她无声无息猛地坐起时,它们才吓了一跳。

她坐在原地看着那些四散逃去的羊儿没跑多远就都镇定下来,继续吃它们的草。一只黑脑袋的大羯羊站在远处,先是一动不动看着她,而后竟直冲着她走来,眼睛和她对视着,不时点点头,那意思好像是在埋怨她刚才的唐突动作惊扰了它们。它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继续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柔和也有一种埋怨。然后晃了晃脑袋,摇动了下尾巴走开了。她感到十分惊奇。从此她认识了它,以后她注意到,每当出牧或是回家,总是这只羊打头。后来额吉告诉她,这就是头羊,头羊是一群羊里的领军羊。她给它起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黑帅。

黑帅在羊群中很有威信,只要它昂首朝前,一整群羊都会紧跟其后;黑帅也很负责,每当归牧的时候,蒙凯走在羊群的后面,黑帅在最前面肯定不会耽搁时间,它会掌握时间在天黑前把羊群领回家。

傍晚,蒙凯又像往常那样赶着羊群往回走,夕阳把仅有的一丝余晖完全收回,晚霞再不像燃烧的火焰,倒像抹在天空中的一片鲜血。黑帅仍然走在最前面。回到羊盘,黑帅照常站在最外围。蒙凯把马拴好,在进蒙古包前,黑帅又走过来,自从那次以后,黑帅每次回来都这样,它在拴马的车辕子上蹭痒痒时,会用那双大眼睛看她一下,仿佛在说:“你放心回家吧!”蒙凯便摸摸它的头,挨挨它的脸,再给它挠痒痒,黑帅就会全身放松地享受一会儿。

蒙古包里,浩特的几家人正在商量搬往冬营盘的事儿。没想到一场冬雪早早地将大地覆盖起来。额吉说今年冬天十之八九会是白灾,趁着雪不大赶快搬家。

第二天,她们早早地喝完了茶便开始拆包装车。一辆水车,一辆装蒙古包的车,一辆箱车,还有一辆拉杂物的车,这就是额吉的全部家当。当别人家刚刚升起炊烟的时候,她们已经赶着羊群向冬营盘进发了。

这一次迁徙,蒙凯才明白牧民们的行装为什么如此简陋,没有房屋,没有辎重,没有箱箱柜柜,也不置备行李被褥。千百年来,他们逐水草而游牧的生活使牧人们不能建造固定的住所;频繁的搬迁又使他们不能置备繁杂的辎重甚至行李被褥。自古以来与内地的隔绝,又使他们无法尽快吸取先进的文化。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习俗,这习俗是伴随着民族的历史状况、地理环境、生活条件逐步形成的。游牧民族之所以游牧,那是他们的生产生活条件所决定的,成群的牛马羊如果和人一样长期固定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却没有大量的牧草供它们食用,久而久之,这片草原也将随着牲畜的踩踏、啃噬、刨挖,再也恢复不过来,变成一片一片荒芜的沙漠,那么人类就绝不会在今天还能看到辽阔的大草原。千百年来,草原游牧民族用他们艰辛的劳作和独特的生活方式保护了这片神圣的草原。

冬营盘在罕山的南麓,她们就沿着山脚下的小路向山那边缓慢地走着。蒙凯骑马赶着羊群,她前前后后轰赶着贪吃的山羊,动作显得那么娴熟。额吉赶着勒勒车,老人家悠闲地坐在车上,笑眯眯看着来回奔跑的蒙凯。额吉年轻时可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好骑手,1949年剿灭胡图林嘎匪徒时,额吉率领她的骑兵小分队在马背上驰骋疆场,叱咤风云。每当讲起这段历史,额吉便神采飞扬,兴奋得眉飞色舞不能自制。当蒙凯能听懂蒙语的时候,那漫漫长夜就再也不那么难熬了,额吉给她讲起自己一个又一个传奇式的故事和草原上美丽的传说,听得她如醉如痴,渐渐地她对蒙古民族有了更多更深的了解。

羊群终于顺顺当当往前走了,黑帅始终走在最前面,偶尔也啃吃几口路边的荒草,但是它始终牢记自己的职责,当额吉“哦!哦”的吆喝声一响起,它便马上昂起头,向左右摇摆一下,像是在向它的部下发号施令,然后嗒嗒嗒向前走去。蒙凯骑在马上,仰望着两面的大山,这山好高好大,连绵起伏,它们是大兴安岭的余脉,山上长满了松树、桦树和杨树。眼下,除了松树,其余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了那光秃秃的树干,灰头土脸立在那里,显得异常丑陋。山的两边突出的地方怪石嶙峋,犬牙交错,一色的黑石,它们像青面獠牙的恶鬼,像面目狰狞的凶神,又像大山的守卫,屹立在山的两边,让人胆战心惊。

走了大半天,下午她们才出了山口来到罕山的南面。山南是一大片更广阔的草地,蒙凯抬目远望,人迹罕至的冬季草原,弥漫着远比深秋更凄凉的景象,露出雪面的牧草,飘飘摇摇的草尖上,透出苍老衰败的气息。她们在山前的一块平地上停了下来,额吉说这就是冬营盘。畜群要在这里度过整整一个冬天,到第二年青草泛绿的时候,再回到夏营盘。搭好了蒙古包,额吉便背着背篓到前面半山坡上去背牛粪,那大垛的牛粪是上一年冬天额吉一边放羊,一边一筐筐捡拾堆放在那里的。草原上的燃料就是牛羊粪,牧民家家都有大垛的牛粪。冬天还烧羊粪,羊盘里的羊粪球就像黑枣粒,羊拉下来立刻就被冻得硬邦邦,牧民们就把这现成的燃料扫起来,倒进铁炉子里,稍稍在上面浇一点煤油,用火柴一点,稍许,铁炉内轰地一声,羊粪便燃烧起来,顷刻,铁炉子连同烟筒一起被烧红。冰冷的蒙古包顿时温暖如春。

蒙凯在蒙古包里收拾摆放着东西,简单的行装物件用不了多一会儿就收拾完了。冰冷的蒙古包里没一点儿热气,尽管穿着棉衣棉裤,还穿着额吉的棉袍子,她还是冻得发抖。搬家之前,额吉正忙着给她做皮得勒。那皮得勒看似笨重、臃肿,可穿在身上松软、暖和。千百年来漠北草原上的马背民族就是靠了这皮毛服装抵御了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在只有两层毛毡的蒙古包里繁衍生息。

做皮得勒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先得将生皮子熟好,仅这熟皮子就十分复杂。先将皮子上的油脂刮尽,将皮子用硝盐拿软,再用小铲儿把硝盐和皮屑一点点削掉,把皮子慢慢熟软熟白,一张皮子没有半月二十天是熟不出来的。熟好了光面皮子,还得用米粉将毛洗净晾干,再将熟好的皮子放在半干的牛粪上,用牛粪烟慢慢地熏烤,直到把皮子熏成烟色,皮子再不会渗出油污为止。这时候牧民妇女便用她们灵巧的双手将皮子裁剪,再一针一线将裁好的皮子密密匝匝地缝制成型。最后沿边儿、上领、挽扣儿、钉扣袢儿。一件皮得勒要经过几十道工序才能穿在身上。这皮得勒白天穿在身上是服装,夜晚脱下两只袖子,连铺带盖又是被褥,睡在里面,厚厚的皮毛什么时候都暖融融的。

为了给蒙凯缝制皮得勒,额吉已经忙了一个多月,常常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坐就是大半夜。这让蒙凯十分不安,可自己又帮不了什么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额吉穿穿针,捶捶背,额吉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有时候乌尼尔大婶过来帮忙,皮得勒总算快做好了。

额吉背回满满一背篓牛粪,点着了火,蒙古包里顿时暖和起来。炉火发出嗡嗡的响声,这声音听着让人心醉,像喝了醇香的奶酒,像吃了甜香的奶酪。炉筒子被烧红了半截儿,让人有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额吉像变魔术般登时烧好了一锅香喷喷的奶茶,两个人围着暖烘烘的火炉子喝着茶。额吉往蒙凯的碗里放进几片红白相间的手把肉。饿了一天,这会儿吃起肉来真是奇香无比。

吃过饭,蒙凯跟着额吉又去背了两趟牛粪。这时候牧民们才陆陆续续来到冬营盘。几十顶蒙古包星星点点散落在开阔的山南大草原上。暮色里,蒙古包顶飘出缕缕炊烟,犹如淡淡的薄雾,将那一座座孤零零的蒙古包包围起来,使得这片草原更加虚无缥缈。远处那逶迤重叠的崇山峻岭,被积雪覆盖着,就像用汉百玉和象牙堆起来的一样。一株株参天的松树被白雪映衬得格外苍翠。森林像浩瀚的海洋,树上挂满了冰雪,犹如卷起的白色浪花儿,暮色中星星、群山、蒙古包点缀其间,此时的草原就像一幅着意描摹的巨型油画,震撼着蒙凯的心灵。草原的苍茫时时显露着它的深沉,它的博大,让人觉得自己的胸怀也豁达起来。草原的古老又向人们昭示着它的蛮荒和落后,使人又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三个月来,蒙凯心中时时有着这些矛盾的变奏曲,她时而觉得自己像个久经考验的草原之子,在深沉的大草原上搏击风浪,她胸中能航行乘风破浪的舰艇,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和才华去开辟那蛮荒的草原,去改变那落后的习俗;时而又觉得自己像一叶海浪中的小舟,那么无能为力,任凭风吹浪打,最后葬身大海。此刻她又像掉进了这矛盾的旋涡,看着那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山峰,听着那呼啸的林涛,她的心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仿佛自己的一腔热血就要化作巨大的威力,去主宰这广袤的大草原;回眸再看那暮色中虚无缥缈的蒙古包,又觉得自己似那轻轻的炊烟,随着阵阵长风在须臾间无影无踪,心中不免又是一阵阵惆怅。唉!自己本应是坐在清华园里聆听教授讲欧几里得定理的天之骄子,现在却穿起了肥大臃肿的蒙古袍蜷缩在这小小的毡包里,命运啊!为什么如此捉弄人?

额吉又开始缝那皮得勒,在如豆的油灯下,她几次穿针引线都找不对针眼儿。蒙凯进了蒙古包,从额吉手中接过针线穿好了递给额吉,老人又一针针缝了起来。蒙凯趴在小茶桌上,一只手托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额吉做针线活。蒙古妇女做针线活儿和汉家女不同,她们把顶针戴在食指上,倒着抓针,手指又快又灵便。蒙凯常常坐在额吉身边看她做针线活儿。额吉的这双手由于常年劳作异常粗糙,手关节十分粗大,看起来笨拙得很,但它却可以同时抓住四个奶头唰唰地挤牛奶,又可以捏住这么一根小小的钢针缝制出暖融融的皮得勒。

看着专心致志做针线活的额吉,蒙凯想,老人这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镌刻着多少人间的苦难?可当老人家讲述往事的时候,是那么平静慈祥,没有抱怨,没有张扬,脸上总是笑眯眯乐呵呵的。蒙凯突然问:“额吉,您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草原?”

“闺女,额吉不问。”额吉停下手中的活儿,用那双闪烁着慈爱目光的眼睛看着蒙凯,“孩子,人一来到这世上,长生天就在他的心里种下忧愁,在他的肩膀上堆下苦难。忧愁也好,苦难也罢,我们都别去理会它,自己只管咬紧牙关往前走,总会有苦尽甘来喜上眉梢的那一天。上天给我们的命就这么几十年,活好每一天就行了。我们蒙古人的心怀就像草原,坦坦荡荡,能跑得开马,能射得开箭,孩子,你就踏踏实实跟着额吉,额吉会用心来爱护你。”

“额吉!”蒙凯的心灵被深深震撼了。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平平常常,满脸刻着风霜的老人竟然能说出这样极富人生哲理的话。这话足够她享用一生。

只差钉扣子了,明天再辛苦一个晚上就能穿了。沿完了最后一道边儿,额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蒙凯跪在额吉身后给老人捶着背。“闺女,加点火,睡觉吧。”

蒙凯往大铁炉里加了满满一膛牛粪,伴着炉火嗡嗡的鸣奏,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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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2-3-16 07:56:24 | 只看该作者
草原生活点滴事,
慢慢习惯学会时,
一年四季经风雪,
学会蒙语更相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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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14 15:28:50 | 只看该作者
  《天苍苍野茫茫》第六章 (一)欣赏分享了!
谢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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