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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又一次怀孕 一、 转过年三月中旬的一个寒冷的清晨，蒙凯在冬营盘生下了那个孩子，是个女儿，乌尼尔大婶为她接的生。二十岁的蒙凯做了母亲。哪个人做了母亲不高兴？可是蒙凯高兴不起来。她讨厌这孩子，甚至憎恨她。在她看来，正是这个倒霉的孩子给她带来厄运，带来耻辱，让她无法面对母亲，面对未来，甚至断了她有一天有可能重回北京的念头。要不是这个孩子她不会这么早就结婚，更不会草率地嫁给一个蒙古人。她甚至认为，如果家庭毁了她的前程，那么这个孩子就毁了她一生。因此从生下她的那一刻起，蒙凯就不想看见她。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她都置若罔闻。“蒙凯，孩子没有罪，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好心的巴图其林常常劝她，“你看她长得多像你！” 巴图其林把孩子抱到她面前让她看。的确，这孩子的脸盘，那白白的皮肤，还有五官像极了蒙凯。“巴图其林，她不是你的孩子。”“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养的，孩子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孩子一天天长大起来，白白胖胖，黑黑的头发打着卷儿像只小木碗扣在头上。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极了蒙凯小的时候。小家伙好像知道妈妈不喜欢她，所以从不哭闹，饿了先吃自己的小手指头，妈妈再不管她，她就瞪着一双黑黑的眼睛看着妈妈，喔啊地叫着。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蒙凯慢慢地不再讨厌她，毕竟母女连心，渐渐地也喜欢起她来。巴图其林更是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放牧归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抱起孩子亲亲她的小脸儿，然后把小家伙高高举过头顶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有一天巴图其林放牧回来，又抱起孩子，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对妻子说：“蒙凯，该给孩子起个名字了！” 蒙凯坐在门外眺望着远山，一片片洁白的云彩像团团棉絮不时从墨绿的山顶飘过，白云不断变幻着形状，像城堡，像山庄，像座座冰山，又像腾起的白色巨浪，浪花四溅；忽然那云彩又变成长长的飘带，一缕缕，一束束像洁白的哈达直挂天边。虚无缥缈的云把她带进了虚无缥缈的世界。她久久地凝望着变幻莫测的云，云的世界是那么宁静，人的世界里也有这么一块净土吗？ “蒙凯，你学问高，给孩子起个名字吧！”蒙凯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望着那不断远逝的云彩对巴图其林说：“就叫她洁云吧。”“洁云？好！洁白的云彩，好名字！”当远方的云彩飘逝得无影无踪之后，蒙凯突然又说：“不！不叫洁云，她的名字应该叫清华！”“清华，洁云，都是好名字！”巴图其林抱着孩子出了蒙古包，把小清华高高举过头顶，高兴地转着圈儿，“我们的小宝宝有好名字啦！叫小清华！小清华是阿爸的乖女儿！” 蒙凯站在巴图其林身边望着远山，一种黯然神伤的心绪陡然从心底升起。 “巴图其林，寄给妈妈的信快一年了，一直没见到回信。”“旗里的汽车几个月才来一趟，就是来了也不一定能把信捎来。你别急，明天我去趟公社找找看。”“唉！进了草原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完全和外界隔绝了！”蒙凯哀叹着进了蒙古包，无精打采开始点火烧茶。这种消磨生命的日子何日是个头？心头一烦，胃里顿时翻腾起来，一阵恶心，她急忙出了蒙古包，没走出几步就吐起来。蓦地，蒙凯心里一惊，莫不是又怀孕了？一紧张又吐起来。巴图其林急忙过来拍着她的后背：“怎么啦？哪儿不舒服？”蒙凯推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我去乌尼尔大婶家。” 蒙凯没穿袍子，心里又一阵阵发急，一路小跑着，翻过小山包就看到了乌尼尔大婶的包。乌尼尔大婶正在外面捣奶桶，一看见蒙凯，离老远就大声说：“闺女，好几天都不来大婶家看看！”蒙凯愁眉苦脸走到乌尼尔大婶面前。看着她的样子，乌尼尔忙问：“闺女，怎么啦？愁眉不展的。”“大婶……”蒙凯欲言又止。“闺女，有啥话不能跟大婶说？”“大婶，我直犯恶心，刚才又吐了，您说……”乌尼尔大婶上下打量着她，笑眯眯地说：“女儿快五个月了，备不住又有喜了呢！”蒙凯一阵心慌，求救似的说：“大婶，这可怎么办呐！”“傻孩子，这是好事、喜事呀！”她拉着蒙凯进了蒙古包。 “大婶，我才二十岁，孩子还不到五个月！”蒙凯急出了眼泪。“闺女，我像你这么大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可是他们都没能活下来。大婶一共生了八个孩子，只活了乌兰他们四个，咱草原上人少，多生孩子是好事啊！”“我可不想多生孩子！”“闺女啊，我们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专为男人生孩子的！你看，哪个女人不是一个接一个地生？毛盖的老婆一肚生两个就生了六个，他们家十个孩子多热闹呀！女人不生孩子男人要你干什么？” 说到毛盖家，蒙凯全身一阵发怵。有一次，她路过毛盖家，毛盖的老婆十分热心地请她进去喝碗茶，蒙凯推辞不过，只好进了包。毛盖家的贫穷和寒酸着实让她难过了许久，除了包左边破烂的碗架上放着一个破盆和十多只碗，这个包里几乎再没有任何东西。六七个孩子挤在一起，裹着一张山羊皮被子。他们没有衣服，连门都出不去。端给她的一碗茶没有奶子，只是淡淡的砖茶水。她再也不忍看下去，急忙出了门，全身不寒而栗。 “一个也是养着，一群也是活着，大的看小的，不几年就都大了。别看毛盖现在穷，再过几年，女儿一出嫁就是六个，那四个大小子一人放一群羊就能挣四个人的工分，好日子在后头呢！”蒙凯和乌尼尔大婶说不到一块儿，一个愁眉苦脸，一个笑逐颜开。蒙凯苦着脸透过低矮的小门望着草原上远远近近星罗棋布的蒙古包，那些包似乎被八月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打了蔫儿。包里的人们各自过着酸甜苦辣的日子，而那日子就像陀螺一样被人抽动着，时而快时而慢，不停地在原地旋转。这日子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平淡淡，索然无味，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乌尼尔大婶笑眯眯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粉红色的绸子，说：“闺女，乌兰做嫁妆还剩了这么块料子，抽空儿大婶给你的第二个小宝宝做件小袍子。大婶的针线活可比乌兰好，她的手艺那都是我教的！”乌尼尔大婶全然不顾蒙凯的感受，一个劲儿地拣着高兴的话说，蒙凯哪里听得进去！她那紧蹙的双眉始终没能舒展开，也没和大婶打声招呼就心绪烦乱地回了家。 进了门，蒙凯一头趴在被子上再没有起来。巴图其林也不敢问，抱着女儿守在她身边。小家伙哦哦地叫起来。巴图其林赔着小心央求说：“蒙凯，孩子饿了，你给她喂喂奶吧！”“你就知道老婆孩子，还懂什么！无聊！”巴图其林不敢再说什么，抱着小清华出了门。 夜已经很深，蒙凯仍然无法入睡。她不停地流着眼泪，枕头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凉飕飕的。巴图其林的鼾声和河边的阵阵蛙鸣使她烦躁得发疯，她将双手插进发际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闷闷地嘘了口气，睁大了眼，茫然看着升到中天的一轮圆月。圆圆的明月似乎在无情地嘲笑她，她再也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来，哭声悲怆得令人心碎。哭声将巴图其林惊得一下子从地毡上跳起来，“蒙凯，你怎么啦？”他蹲下身子抱起妻子。 “巴图其林，我又怀孕了！”蒙凯呜呜地哭着，巴图其林先是一愣，瞬间他平静下来，“蒙凯，你怀的是咱们的孩子，你该高兴呀！”“我才二十岁呀！”蒙凯悲痛欲绝。 “蒙凯，别这么伤心，不想要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把他送人。我不在乎孩子，我最在乎的是你！只要你好，你高兴，我做什么都行。”巴图其林的话让蒙凯心中稍稍宽慰了一些，她止住哭泣，难过地说：“巴图其林，我不甘心就这么活着！”“蒙凯，你怎么幸福我就怎么做，为了你，我死几个来回都愿意。”蒙凯被这个憨直的蒙古汉子深深感动，她伸出双手搂着巴图其林的脖子，“巴图，我们改改这种生活方式。”“行！你说咋改我就咋改。”巴图其林抚摸着妻子的脸颊哄着她说：“天不早了，睡吧，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找阿妈的信。”他紧紧搂着妻子，像哄婴儿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平平静静地睡去。 天还没亮，巴图其林就起身出了蒙古包。他到河畔去抓马，他的黄骠马吃了一夜的青草，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河边。看见主人走来，仰起头点了两下，走到主人身边，用那双善良的大眼睛看着巴图其林。马通人性，它似乎在说：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要走远路？我吃饱了喝足了，咱们何时上路？黄骠马是巴图其林最钟爱的坐骑，它跟了巴图其林整整八年，它载着主人在千里草原上驰骋，让这位年轻的民兵副连长远近闻名。打枪，射箭，挥刀劈杆，还有马上叼羊，所有马上功夫，它都默契地配合着主人，让主人发挥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前年冬天到宁城寻找玛尼喇嘛，在返回途中，不见天日的白毛风雪天，他和朝克大叔迷了路。是黄骠马识途，载着他们日夜兼程赶回了家，救了他们两个已经奄奄一息的人。 巴图其林疼爱黄骠马，常常将自己舍不得吃的炒米果子喂给它吃；黄骠马也深深了解自己的主人，巴图其林的一声口哨，一个手势，甚至一个眼神，它都知道。别的马放出去必须上马绊，唯独巴图其林的黄骠马从不用马绊，它决不会离开主人。巴图其林抚摸着黄骠马的头，就像对老朋友那样对它说：“伙计，今天咱们去公社，去为你的女主人寻找阿妈的信。”说着他跳上马背，骑着骣马去了毛盖家，去找毛盖的二儿子那木海。毛盖的老婆刚刚起来，正提着水桶到水车上接水，忽听得几条狗狂吠着奔腾而去。她抬头望去，一个人正骑马朝她家跑来，走到近前一看是巴图其林。“你早，巴图其林，这么早来有事？”“大婶，今天我要去趟公社，让那木海替我放两天羊。”巴图其林一边说一边接过她手中的一桶水，替她提到门前。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女人巴图其林都会感觉心酸。毛盖的老婆花拉今年才三十八岁，十五岁嫁给毛盖。二十多年间她生了十四个孩子，夭折了四个，如今是四男六女十个孩子的阿妈。过早的结婚和过多的生育，使她比同龄的女人苍老了许多。毛盖又是个酒鬼，常常喝醉了酒回家打老婆。十二口的一大家子人就靠放一群羊的工分糊口。生活的艰辛和家庭的磨难使她失去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强壮身体。她弯腰驼背显得身材很矮小，穿着一件多年不曾换过的深蓝色袍子，袍子上过多的补丁显得那么沉重，让她矮小的身子不堪重负；干枯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在脑后梳着两个干细的小辫儿，耷拉在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满脸的皱褶，那皱褶里好像有永远洗不干净的污垢。脸色灰白，两只眼睛常常流露出呆滞怯懦的目光。这个可怜的女人行动迟缓又有些笨拙，生活的逆来顺受使她过早地衰老，三十八岁看上去足有六十岁。她生的十四个孩子有三对是双胞胎，毛盖常常骂她是只会下仔儿的母狗，以至于让他养不起这么一群孩子。可是他却不断地让她怀孕，她有什么办法呢？这女人生来好脾气，好心肠，任凭毛盖怎么打她，骂她，凌辱她，她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毛盖打累了骂累了，她还要端一碗热茶放在他面前。有时候酒鬼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她就守在他身边替他擦洗收拾。有一次性格倔强的那木海实在忍受不了阿爸对阿妈的凌辱，将烂醉如泥的阿爸推到包外。她又默默地把他扶进来，对儿子说：“那木海，你不能这样对待你阿爸，他也不容易，他要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呢！” “巴图其林，你等着，我去喊他起来。”花拉提着一桶水进了蒙古包。片刻，那木海出了门，一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问巴图其林：“巴图哥，你找我？” 那木海今年十六岁，八九岁的时候就经常和双胞胎哥哥去替喝醉了酒的阿爸放羊。他和他的双胞胎哥哥虽然长相一样，性格却完全相反。这孩子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放羊的时候，不是挖田鼠就是打野鸡。十一岁那年，他竟然把两只狼崽带回了家，藏到了蒙古包的毡缝里，惹得母狼围着他家的羊群和蒙古包整整嗥了两夜。为这事他被阿爸狠狠抽了一顿鞭子。家穷经常吃不饱肚子，他就把挖出的田鼠打来的野鸡在火上烤了吃，从不饿着肚子。因此，十六岁就完全长成了大人模样。但是那张脸上仍然带着天真淘气的样子，无法掩盖他未成年的本性。他长着一张标准的乌兰乌德蒙古人的脸，粗而黑的眉毛，细长的眼睛透出机灵，更藏着不少坏主意；高高的颧骨泛着赤红色的光亮。鼻头有点尖，厚嘴唇，最令人羡慕的是那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这孩子身材不高却肩宽膀阔，腿壮胳膊粗。在这方圆百里的草原上，那木海最佩服的就是巴图其林。所以，一听是巴图其林找他，就立刻出了包。“那木海，你替我放两天羊，我去趟公社。”“行！别说两天，天天替你放羊我都乐意！”那木海憨憨地笑着。“到我家喝茶去。”“不啦！我这就去抓马。” 回到家，蒙凯已经烧好茶，看见丈夫回来就问：“这么早你上哪儿去了？”“我去毛盖家找那木海，让他替我放两天羊。这两天你什么活儿也别做，等我回来。”蒙凯满脸愁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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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3-29 14:3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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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16 10:2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