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是个小子!你看这小鸡鸡多喜人!巴图,你有儿子啦!”乌尼尔大婶的脸堆满笑容,就像是她得了儿子似的。乌尼尔大婶一边说一边就把孩子包起来递给巴图其林,她坐在蒙凯身旁继续察看着蒙凯的肚子。蒙凯的肚子没见小多少,她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闺女怀的就是双胞胎,马上还有一个婴儿要出生。果然,过了不多一会儿,蒙凯的阵痛又开始了。割裂似的阵痛折磨得蒙凯死去活来,她双手颤抖着,四下里乱抓着。
“哇!好痛啊!好痛!”蒙凯嚎叫着,“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怎么还这么痛啊!”
“闺女,怕是还有一个,你忍着点儿,大婶给你接,千万别怕!”
宫缩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每宫缩一次,蒙凯觉得就像在用刀子拉她的心肺。巴图其林抱着她的头,浑身颤抖着。忽然乌尼尔大婶眼睛一亮,用一只手护住她的下身,
“看见了!看见了!闺女,再使使劲儿!”
乌尼尔大婶满脸淌着汗,巴图其林满脸淌着汗,蒙凯更是汗水泪水一起流淌,就像从头泼下一瓢冷水,将她的长发浸透,将丈夫的袍子湿了一大片。
终于,第二个小生命又落在乌尼尔大婶的手中。蒙凯双目紧闭,浑身无力躺在丈夫的臂弯里。巴图其林终于又透出一口气来,他不再那么紧张,那么痛苦,抚摸着妻子那双冰冷的手。
乌尼尔大婶包好第二个孩子,稍稍喘了口气,坐在那里等待胎衣下来。可是,足足两袋烟的工夫,胎衣还是没下来,她心中一阵阵发急。往常孩子一落地,胎衣用不了多久就会下来。毛盖老婆生了几个双胞胎,也是顺顺畅畅,胎衣不会在肚子里停留多久。今天这闺女是怎么了?她越来越慌,蒙凯有个好歹……她不敢往下想,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跪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心中不停地祷告着:“长生天啊长生天!保佑我的蒙凯!保佑我的闺女!”
“啊呀!哇!……”突然蒙凯又惨烈地嚎叫起来,那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巴图其林吓得魂飞魄散,乌尼尔大婶心慌气促慌忙掰开蒙凯的双腿。
隔壁包里的朝克大叔已经听见两个婴儿的哭声,刚刚松了口气,突然又听到蒙凯的嚎叫,紧张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不明白,孩子已经生下,蒙凯为什么还这么撕心裂肺地叫着。
娜仁花吓得哭起来:“阿爸,蒙凯姐姐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朝克心中也十分紧张,但他在孩子们面前极力保持着镇静。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一个炸雷,震得蒙古包都在发颤,千万条雨柱狂泻而下,砸向大地,顿时汇集成无数水流;砸向森林,将那舒展着的细枝嫩叶齐刷刷折断,无情地抛向地面;砸向水泡子,原先那静静的水面,骤起波澜,冒起的水泡互相拥挤着;砸向畜群,这些毫无遮拦的生命任由狂风暴雨蹂躏着;粗大的雨柱砸向蒙古包,蒙古包发出一片咚咚咚无比沉闷的响声,这响声更给包里不安、等待的大人孩子平添了几多惊恐。
“救救我!妈妈您在哪里?快来救救女儿!大婶,救救我!”蒙凯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她的内脏在翻江倒海,五脏俱裂的痛苦让她一次次昏厥过去。刚一喘过气来,又嚎叫起来,“巴图其林,快救救我!”她的两手下死劲儿地攥着巴图其林的双腕,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皮肉里,殷红的鲜血不停地渗出来。巴图其林的心强烈地震撼着,汗水泪水一起流着。他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原来这么痛苦,简直就是在鬼门关里挣扎!生小清华的时候,他不在,等他放马回来,乌尼尔大婶早就把大人孩子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一回他就守在妻子身旁,目睹了她和死神搏斗的惨烈和痛苦,他内心的懊悔无以复加,蒙凯啊!我不该让你怀孕,我该怎么替你承受痛苦!
突然,乌尼尔大婶失声地喊起来:“还有一个!露出头顶了!好闺女,快使劲儿!”
蒙凯已经被折磨得再没一点儿力气,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死人软踏踏蜷缩在地上。血流进炉灰里,结成殷红的血块,越来越硬。第三个婴儿像是在母亲的腹中还没待够,就是不愿出来。给人接了半辈子孩子的乌尼尔大婶再也沉不住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竟一时没了主张。
她一慌,巴图其林更沉不住气,带着哭腔乞求:“大婶,只有你能救蒙凯,大婶,你快想想办法!”
蒙凯半晌没有声息,两个人拼命哭喊着她:“闺女,你醒醒,再使把劲儿,孩子就出来了!”
“蒙凯,你别吓我!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蒙凯又悠悠醒转过来,不由自主拱了一下肚子。最后一个婴儿像是和母亲开够了玩笑,小脑袋渐渐伸了出来,紧接着扑噜噜,又一个粉嘟嘟的婴儿从母腹中钻了出来。乌尼尔大婶慌忙接在手中,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随着一道闪电传出了蒙古包。
“快拿布来!”乌尼尔大婶声音撕裂般喊着。巴图其林一时傻了眼,不知道从哪儿再去找布,情急之下,他拨开蒙凯的手,脱下蒙古袍的两只袖子,脱下贴身的内衣,乌尼尔大婶就用这件浸湿了汗水的内衣包住孩子。
乌尼尔大婶包好第三个婴儿,收拾了胎衣,再也没了力气,她瘫软地靠在炕桌上喘息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一胎接下三个婴儿。当第二个婴儿出生,胎衣迟迟不下来时,她就慌张起来,头脑里一片空白,好像没了思维。她不知道胎衣下不来的缘由,更没想到还有第三胎。那一刻,她最担心和焦虑的是蒙凯的生命,心简直蹦到了嗓子眼,精神极度紧张,眼睛发花,手不住地抖着。当蒙凯没了声息,那一刻她也窒息得好像灵魂出了壳。这恐怕是乌尼尔大婶一生最害怕最恐惧的一个晚上。
已经是后半夜,随着第三个婴儿的哭声停止,蒙古包里暂时没了声息。朝克慌忙出了蒙古包,在滂沱大雨中大声喊着:“乌尼尔,巴图其林,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叔,没,没事了!生了三个儿子!”巴图其林仍然抱着蒙凯,隔着蒙古包回答说。
“啊!生了三个儿子?”
娜仁花一直紧张地站在蒙古包门口。听见巴图其林大哥对阿爸说蒙凯姐姐生下三个孩子,又惊,又怕,又喜,忙不迭地出了包,扒在巴图其林家的门口喊着:“阿妈,我能进去吗?”
乌尼尔有气无力地说:“娜仁花,快端肉汤来,让你蒙凯姐姐喝点儿!”
娜仁花冒雨跑回家里,端着肉汤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巴图其林家,来到蒙凯面前,端着碗边哭边说:“蒙凯姐姐,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索伦巴特尔紧紧抱着小清华,孩子安安静静地睡着。在这个雷雨交加的茫茫黑夜里,她不知道妈妈发生了什么。朝洛蒙被蒙凯姐姐的喊叫声吓得惊恐万状,一直哆嗦着靠在哥哥身边。
迎着初升的太阳,蒙古包里传出一片婴儿的哭声,他们像是在向这个世界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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