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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苍苍野茫茫》第四十七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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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6 08:07:1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官其格只好作罢,三个人紧紧倚靠在一起,那木海不顾手脸的疼痛早打起呼噜。不久白乙拉也发出一片鼾声。呼噜鼾声夹杂在呼啸的白毛风中,在官其格的耳边形成一种奇怪而又沉重的声音。他睡不着,心里琢磨:蒙凯放着北京大城市的好生活不过,为什么一个人跑到偏远的大草原,而且不久就嫁给巴图其林,为什么?一想起巴图其林,官其格即刻恨起自己那个丧尽天良的阿爸,不是他落井下石,巴图大哥不会遭难。在阿爸和知青队长的强令下,他生生赶走蒙凯的羊群,活活断了一家人的生路。每每想到这件事,他的内心犹如吞下一只马镫沉坠不已。白毛风裹挟着雪片、雪花、雪粒不停地灌进雪窝子,很快就在他们的皮得勒上落下厚厚的一层。官其格也不去管它,雪盖得厚了反而暖和。他扭过脸看看身边两个在白毛风雪中熟睡的弟兄,伸手将他们的草原帽拉下来将头脸完全盖住,雪再也打不着皮肉。又摘下自己的草原帽,抖去上面的积雪,揪去周边的冰溜子。就这么一抖一揪,他即刻感到耳朵簌地一麻,赶快把草原帽捂到头上,系紧帽带,双手伸进皮得勒的毛袖子里。一阵困意袭来,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夜色中朦朦胧胧上下左右翻飞的雪片,心中继续着刚才的思绪浮想联翩。

白乙拉醒过来掀开草原帽,不由得重重打着喷嚏。

“醒了?”

“好冻脚!腿也麻了!”白乙拉边说边艰难地坐起身。

“哦!这么厚的雪!难怪腿麻!”

“盖着雪皮得勒更暖和。”

“抓住袖子!”白乙拉抓住一只袖子,把另一只递给官其格。两个人一使劲,松软的雪片被抖落到脚下,白乙拉钻出来站起身。他们这么一折腾,那木海也醒了,“妈的,狼崽子托生的,雪窝子里你们也不消停!”

“天快亮了,起来活动活动,别冻僵了。”官其格对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向来和颜悦色。

三个人都从雪被子里钻出来。白乙拉掏出酒瓶先递给那木海,“喝一口暖暖身子!”

喝过酒,他们爬出雪窝子。三匹马变成雪雕,半截子埋在雪里。清理了马身上的积雪,天已大亮。

“我们这是在哪儿?满世界白茫茫,该往哪个方向走?”那木海急躁起来。

“昨天我们走了一天,离公社应该不远了,辨辨方向再走。”

“连十步远都看不过去,咋个辨方向?”官其格为难地说。

“上马吧!由着马走。”那木海第一个跨上马背。

就这么在白毛风肆虐的雪海里又走到傍晚,才隐隐约约看见一顶蒙古包,三匹马朝蒙古包跋涉。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好容易走近蒙古包。首先迎接他们的仍然是牧羊犬,它们在厚厚的积雪里,蹦跳着朝来客狂吠。一个年轻汉子钻出蒙古包。

三个人下了马。谁也不认识谁。

“塔赛呶!请问,这是哪里?”白乙拉走上前。

“查干淖尔公社白音希勒大队。”

三个人一听全傻了眼,走了两天,却完全走反了方向。

主人将他们让进蒙古包,三个人再顾不了许多,先喝了女主人端上来的热奶茶,又饱饱地吃了一顿蒙古面条。蒙古草原上的风俗,不管认识不认识,来者都是客,好烟好酒,好茶好饭招待。在好客的主人家住了一宿,第二天,白毛风终于停歇下来,却奇冷无比,男主人告诉说:“从这里到额仁戈毕公社,没有雪也得整整走一天。眼下雪厚,至少也得走两天。你们人困马乏,又在野外冻了两天,还是歇几天再走吧!”

“兄弟,我们歇不得!去了公社还得往旗里赶!”官其格放下茶碗。

“那你们就赶早上路吧!从这里一直往西,半道上在我哥哥家歇一宿。”三个人千恩万谢跨上马背,西行而去。到了公社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航盖坚决反对他们去旗里,说:“到旗里的路雪也不小,你们都有冻伤。再说,就是接上小清华,一个小姑娘怎么能骑好多天马,还不把孩子冻坏了!”

“你说怎么办?蒙凯嫂子都快急死了!”那木海急赤白脸。

“你们先回去,告诉蒙凯千万别急,孩子的事我管。”

“你有什么办法!”官其格十分担心。

“我先给旗武装部齐参谋打电话,让他先把小清华接到他家,有人管孩子不就行了嘛!”

“也只能这样了!咱们已经出来五天,蒙凯早就急坏了,先回吧!孩子的事就交给你了!”白乙拉无奈地说。

“航盖大哥,你可千万负责到底啊!”官其格千叮咛万嘱咐。

清华在马爷爷的收发室住了一个多星期还是没等来妈妈。晚上,吃过马爷爷带来的窝头,正要给爷爷倒洗脚水,马爷爷说:“小不点儿,过两天爷爷的收发室也要关门了,你妈妈什么时候能来?”

清华心里立刻紧缩起来,然而,机警的小姑娘没露出一丝紧张,面带微笑说:“马爷爷,一定是路上雪大,妈妈来不了,旗里有我不少同学,明天我去找他们,先住到同学家。”

马爷爷抽了口旱烟说:“爷爷家一间房子半间炕,眼下儿媳妇正坐月子,一家七口挤在一条炕上,我回去还得在灶台边搭铺板。没办法啊,孩子!”

“马爷爷,您天天给我带饭,我已经很过意不去。”

“没什么好吃的,我和老伴儿没镇上的户口,口粮都是儿子一家的,只能一年四季啃棒子面。”

清华一听,心里越发不安,脸立刻涨红起来,结结巴巴说:“马爷爷,对不起!妈妈来了,我一定给您伙食费。”

“我就那么一说,小不点儿,你可不能多心呐!”

“马爷爷,我不是多心,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再提伙食费的事,爷爷就生气了!睡觉!”马爷爷站起身出门去锁大门,清华在长条椅子上铺开自己的行李,也没脱衣服就钻进被子里,脸朝着墙暗暗掉眼泪。心里默默说:“妈妈,您快来吧!我对马爷爷说明天去找同学,可同学的家我都没去过,到哪儿去找?”

清晨,清华一大早起来点着火炉,烧开一壶水,给马爷爷砌好茶。马爷爷披上老羊皮袄正要出门,清华说:“爷爷,我跟您一起走。”

“你去哪儿?”

“我去同学家。”

“不急,等爷爷拿来饭,吃过再去。”

“爷爷,我到同学家吃。”

“万一人家没人呢?”

“不会的,要过年了,我同学一定在家。”

“也好,早点儿回来。”

清华漫无目的走在寒风凛冽的大街上,街上空落落,没一个人,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谁会这么早出门呢?上哪儿去呢?大雪封了路,妈妈是来不了了。走了不一会儿,她的手脚就麻木了,跟猫咬似的。她索性跑起来,跑起来会暖和些。拐进一条胡同,远远看见一个人正在一堆垃圾里翻找什么,垃圾堆冻得坚硬无比,那人从垃圾堆里使劲往外拽着东西。清华跑过去想帮帮他。跑到近前一看,原来是那拣破烂的老奶奶。

“老奶奶,这么冷的天,一大早您就出来拣破烂?”

“不拣拿什么喂脑袋!”老奶奶头也不抬,继续拽着一块破皮子。

“冻得这么坚硬,拽不出来!”

“这块皮子能卖好几毛钱!”老奶奶脏兮兮的核桃脸憋得通红。

清华左右看了看,跑到墙角下拿起一块石头,跑回来使劲凿那破皮子上的冰块。渐渐地,上面的垃圾和冰块松动起来,两个人一使劲,破皮子拽了出来。老奶奶这才抬起头看看清华。

“老奶奶,您不记得我?”

“你是谁?”

“那天在我们学校,我还给过您一个窝头。”

“哦!”老奶奶抬起手抹了一把清鼻涕,似乎想起来了,“丫头,大冷的天,连狗都不出窝,你出来干嘛?”

“放假了,学校不让住了,我……”

“家呢?”

“我家在牧区,妈妈还没来接我。”

老奶奶又抹了把鼻涕,似乎冻得连嘴都难以张开,张了几张才又说:“你不嫌弃就跟我住狗窝吧!别在外边冻死了!”

“老奶奶,您住狗窝?”

“跟狗窝差不到哪去。走吧!”

清华跟着老奶奶往西走去。出了城,城边一个土堆旁边有一间低矮的小土房子,年久失修,破破烂烂,似乎一阵大风就能把它吹倒。旁边一大垛牛粪,整整齐齐,几年也烧不完。门没锁,门划子用一根木棍别着。

“老奶奶,您出去也不锁门?”

“我还怕偷?”说着拔开木棍进了屋,清华随后也跟了进去。一进门就是一盘小炕,占去了大半个屋子,上面铺着半块发黑的破席,千疮百孔。一床破棉絮堆在炕头,一个一尺见方的窗户,没有玻璃,用旧报纸糊着。锅台连着炕,上面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没有锅盖的缺沿儿小铁锅,里边放着两只黑碗,也是缺边少沿儿的,旁边是半拉水缸。一目了然,在这间黑黢黢的破屋子里再找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清华觉得老奶奶的话不假,这屋子真跟狗窝差不多,眼下虽然是寒冬,屋里仍然有一股臭味儿。

这儿怎么住?清华心里一沉,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她想吐,又想大哭一场。再一想,不住这儿又到哪儿安身呢?老奶奶出去收牛粪,不一会儿用破棉袄大襟兜回一包牛粪,跪在灶前,抓起地上几根黄草,又从灶台前一个小洞里掏出一盒火柴,嚓!点着黄草投进灶坑,抓起牛粪一块块扔进去。站起来从锅里拿出那两只破碗,一手一只伸进水缸往锅里舀了几碗水。

“炕热了,上炕暖和暖和!”

屋子里有了一些暖意,清华的心里似乎好受了些。老奶奶从破棉絮底下掏出一只小口袋,抓出两把棒子面扔进锅里。清华没看清,敢情锅台边还有两支木棍儿磨出来的筷子。老奶奶拿起筷子在锅里胡乱搅拌,不一会儿,棒子面咕嘟嘟冒起泡泡,清华眼瞅着她拿起破碗从锅里舀出一碗,正要递给清华,清华忙不迭说:“老奶奶,我吃过了。”

老奶奶也不谦让,端起碗呼噜噜几口喝下热粥,顷刻间,锅里的粥一扫而光,清华直看得目瞪口呆。

老奶奶满足地抹抹嘴,说:“闺女,我还是昨天早起喝的粥,几泡尿下去,早没了。”

清华很可怜老奶奶,就问:“老奶奶,您没有儿女?”

“有!五男二女!”

“他们不管您?”

“十年前老头子死了,儿子们为三间房打架打得黑血为仇,谁家也不要我,先在两个姑娘家轮着吃,后来,都说粮食不够吃,谁也不要了!只好搬进这间破屋子。”

“这是谁的房?”

“不知道,没人要的狗窝。”

小小的清华心中震惊,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不孝的儿女!

“奶奶,我这就回去取行李。”

“去吧!我把炕烧热,保你冻不着!”

清华搬进了老奶奶的破屋子。临来的时候跟马爷爷借了那把铁壶。开始,老奶奶做的棒子面糊糊她实在难以下咽,屋子里的臭味儿熏得她不得不常常捂着鼻子。老奶奶装作没看见,只把小屋烧得暖暖和和,半夜里怕清华冻着,还要起来再添一灶牛粪。小小的孩子心里充满感激,老奶奶脏、臭、不卫生,可就是这么个脏兮兮的老人收留了她,给她以温暖,给她以安慰。渐渐地,清华习惯了这儿的生活,每天跟着老奶奶拣破烂,卖破烂。闲下来的时候,把老奶奶的破锅、破碗洗刷得干干净净,甚至把老奶奶那双黑黢黢鸡爪子般的手搓洗得见了本色。老奶奶那张核桃脸也时不时挂出笑样。两个人生活得倒也平静。

有一天她正卖完破烂出来,迎面一位解放军叔叔叫住她,“小姑娘,你是旗中学的学生吗?”

“是!”

“你是叫蒙清华吗?”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航盖叔叔告诉我的,我找了你好多天!”

“航盖叔叔来了?”清华心中一阵惊喜。

“没有,他打电话来,让我务必找到你。额仁戈毕和罕乌拉雪大封了路,你妈妈没法来接你。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我住在同学家。”清华约略迟疑了一下回答说。

“快过年了,到我家去住吧。”

“不用,我在同学家很好。”

“你妈妈和航盖叔叔不放心,就去我家吧!”

“叔叔,我在同学家一块儿温习功课方便。”清华不得不撒谎说。

“那好吧!”解放军叔叔掏出十五元钱递给清华,“这是你妈妈给你的生活费,一旦路通了他们会很快来看你。”

“谢谢叔叔!”

“不谢,有事到武装部找我。”

清华拿着妈妈捎来的钱在门市部前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她买了一把盛饭勺,又买了一把木梳,出了门飞快向城西那破房子跑去。老奶奶在家里收拾破烂,看见清华回来问:“破烂卖了?”

“卖了!给您钱!”清华把八毛钱递给老奶奶,又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买来的东西,“奶奶,我妈妈捎钱来了!我给您买了一把盛饭勺,以后再盛粥就不用碗舀了。还给您买了把木梳,天天梳梳头。”

“丫头,奶奶活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正经!你还破费买梳子?留着钱上学用。”

“奶奶,好好活着!我长大了养活您!”老奶奶那核桃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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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2-6-7 07:36:13 | 只看该作者
雪大不能去旗里,
托人照顾表心意,
清华伴了拾荒婆,
不愿麻烦军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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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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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22-8-3 11:23:05 | 只看该作者
             《天苍苍野茫茫》第四十七(二)欣赏分享了!
谢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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