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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愿 父亲有个心愿,将来有一天,中国民间向日本政府索赔成功,他先要去奶奶和大姑的坟茔扫墓,告慰她们九泉之下的亡灵。他还要装只电子手臂,来纪念它。 父亲是浙江慈溪观城镇人,观城是座小镇,也是座渔港,渔汛的日子,大大小小的渔船挤满了港湾。镇上有座门前竖着旗杆的老宅(父亲的曾祖父中过举人),老宅是座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房,它三面为屋,一面为门,中央一方天井,长着一株已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杏树。四周的院墙上爬满了生命力极强的藤蔓,每逢夏天开满了红色和紫色的花,香味溢人。1925年夏天,父亲就出生在这座老宅中,爷爷是学建筑的,早年毕业于上海南洋路矿学堂,与茅以升同学。后长期供职于英康益洋行,为建筑工程师,曾协助茅以升设计了钱塘江大桥。奶奶也出身名门,从小知书达理,不为时俗所左右,从未裹过脚,一双天足。可惜父亲九岁那年,爷爷死于肺结核,家道也由此中落。奶奶家教极严,笃信“人活一口气”,“人苦无志则与禽兽无异”。她勉励父亲,不管家中有多少困难,不管吃多少苦,也一定要将他培养成人。父亲天资聪颖,果然没有辜负家里的期望,13岁那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宁波效实中学。 父亲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妹妹,姐姐长父亲6岁,在上海师范专科念书,她很懂事,中断学业,找了份工作,表示一定供父亲继续读书,还要念完大学。 1938年7月,日寇的铁蹄已经侵踏了祖国的半壁江山。这年父亲归家暑假,13日上午还与姐妹们一道去海边捉青蟹,拾黄泥螺和海瓜子,在海滩上尽情嬉戏。傍晚,小镇上热闹起来,各种小食担摆满了小街,虾子馄饨、五香豆腐干、炒香果……,镇上有一个卖猪肚、猪肠的老头,奶奶叫他“老常熟”,他做的猪肚、猪肠最好吃,是用红糖放在铁锅里熏制的,油光晶亮。父亲缠着奶奶非要买给他吃。突然,空中传来刺耳的轰鸣声,两架飞机从小镇上空掠过,可以清晰地看见机翼上贴着的膏药旗标志。人们有些慌乱,是“老常熟”见多识广,嚷着:镇上没有军队设防,按国际贯例是不允许轰炸的。当飞机又一次转回来时,奶奶预感出有些不妙,慌忙护翼着四个子女,躲进自家菜园内的一间小屋里(镇上没有防空洞)。不一会儿,传来飞机的俯冲声,紧接着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一颗炸弹正落在屋顶上,整个房屋倒塌下来。奶奶大腿受了伤,昏厥过去。大姑被弹片击中头部,当场死亡。二姑的左胸被划了一条大口子,血流如注。惟有小姑安然无恙。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所措。奶奶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父亲,她声嘶力竭地呼喊:“阿佐(父亲的小名),你在哪里?奶奶哪里知道,此时父亲被弹片击穿了左臂,压在倒塌下来的瓦砾堆里,已经失去了知觉。后来幸亏了众乡邻的帮助,把父亲从废墟中救出来,送进了宁波华美医院。奶奶和二姑的伤很快痊愈,而父亲的左手却不能保住。开始奥尔登医生(美国人),还为父亲做了接骨手术,奶奶整日扳动父亲的左手五指,但两个月过去了,父亲的五指依然毫无知觉,左臂创伤处已化脓溃烂,若再不截肢,还将危及生命。父亲最终还是被切除了整个左臂。手术后一个月,父亲能下床了,这是才发现他的左脚骨已经脱臼,脱臼部位的间隙处已长出了息肉。右脚腕也扭曲拉伤,还有左肺仍有许多碎弹片无法取出。奥尔登医生对此也无能为力,最后奶奶以财产作抵押,请来了宁波著名的陆铜华中医,才算基本治愈了父亲的脚伤。父亲事后才知,这次轰炸是日军为在宁波登陆进行的一次军事演习。小镇上死伤了许多人,那株老杏树也被拦腰劈断,“老常熟”也被炸死了。家里经过这场劫难,生活更加窘迫,祖传的土地和那座老宅都相继卖掉了。 两年后,16岁的父亲不得不中途辍学,独自去了上海滩十里洋场闯荡。82年奶奶去逝了,父亲在老家买了一处墓地,把她和大姑葬在了一起。90年父亲应邀去美国讲学,许多外国朋友非常同情父亲的遭遇,劝说他以受害者的身份向日本政府提出索赔。父亲回来后很兴奋,并为此做了不懈努力。 现在父亲已退休了,也显得更加老了。他常兀自坐在门前的石条凳上,或吸烟,或静坐。他的脚伤至今还困扰着他,左边的肺叶已完全坏死。50多年前的那场灾难,留给父亲的永远是无尽无休的痛苦。如果日本政府敢于面对现实,就应该对那段历史担负起责任,就应该对给中国人民造成的巨大的生命、财产损失担负起赔偿责任。这是父亲的心愿,也是千百万中国人的心愿。 作为受害者,父亲理应得到日本政府的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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