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石钟山人 于 2016-12-21 09:40 编辑
喝西北风
早晨上工的时候,队长余成金告诉江鸣,经队干部商量,决定由他担任宣传员,并把工分从8分提高到8分半。 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江鸣心里确实很高兴。他心里自认为,生产队除了队长副队长和妇女主任以外,保管员、记工员、宣传员都应该算是干部。江鸣从小学到中学都是班干部,当过学习委员、副班长和班长,还当过少先队大队文娱委员,左臂上戴过三条红杠杠。没想到下放没多久就当上了“小队干部”,又加了工分,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喜悦和自豪。 得知宣传员要负责每天早晨宣传领袖语录,江鸣就在当天下午收工后赶快去提前熟悉他的“宣传阵地”了。 门口塘的坝头上,长着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壮,一个大人都抱不合拢。这是雷家垅祖上传下来的“风水树”,当年“大跃进”大练钢铁的时候都没有人敢砍掉。树干分叉处离地面有3米多高,3根大树枝之间用木板构架了一个三角形的小平台,这里就是宣传员宣读领袖语录的“阵地”。 江鸣抱着树干,踩着钉在树干上的木桩一步步爬了上去,站在木台上,弯着腰试了试,觉得脚下蛮稳当。他直起身来,环视四方,夕阳下的雷家垅冒着袅袅的炊烟,初冬的田野呈现出一派青黄夹杂的斑驳色彩。他豪情大发,情不自禁地大声朗诵领袖诗词《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到大樟树下来挑井水的黄敦纯笑眯眯地望着木台上意气风发的江鸣,调侃地说:“还冇下雪哈!” 江鸣没理他,自顾自地继续大声朗诵。 队长余成金也来挑水,他听了听江鸣的声音,点了点头,大声夸道:“喉咙蛮好听!” 江鸣更加得意,接连背诵了好几首领袖诗词,这才意犹未尽地爬下树来。 第二天清晨,江鸣早早地醒了,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出工的锣声。等了好久,“咣咣”的锣声终于响起。江鸣一咕噜爬起身来,穿好衣服,拿着红色语录本和铁皮喇叭筒,顶着寒风朝着大樟树跑去。 到了树下,江鸣发现昨天能够顺溜爬上的木台,今天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他突然明白过来,昨天是两只手抱着树干,今天拿着喇叭筒,只剩下一只手,难怪爬不上。江鸣没办法,只好用嘴叼着喇叭筒,两只手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到了木台上,江鸣取下口中叼着的喇叭筒,顾不得掏出语录本,赶快举起喇叭筒对准嘴巴,张口就要大声呼喊。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啊”声,江鸣就觉得一股强劲的冷风猛然灌进了自己的嘴巴,一时没缓过气,马上急剧地咳起来,脸上也涨得通红。 原来,江鸣把喇叭口正对着风头,大量的冷风涌进来,向着狭小的出口挤冲,形成了较大的气压,猝不及防的他就惨兮兮地成了个“受气包”。 脑瓜子向来活络的江鸣马上明白了过来,他把喇叭口换了一个方向,用沙哑的喉咙大声喊道:“各位贫下中农同志们,现在我们共同学习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下定决心,不拍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 沙哑的声音,回响在雷家垅的上空。 看到大堂前的人聚得越来越多,江鸣停止了宣读,又用嘴巴叼着喇叭筒爬下树干,屁颠屁颠地跑去参加早敬了。 看到江鸣,队长余成金笑着说:“喉咙噎[1]了,冇有昨日好听。感冒了?” “不好意思,被冷风呛到了。”江鸣讪讪地回答。 “小江是喝西北风过早[2]吧?喝饱了么?”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昨天下午听见江鸣在树上大声朗诵的几个家伙笑得特别响亮。 这位第一天上任的“小队干部”,就以清早起来爬到树上喝西北风的形象,留在了雷家垅村民的笑谈中。
[1] 噎(yè):沙哑。 [2] 过早:吃早餐(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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