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跌落的时光
作者:潘小琴
外面又响起了雷声,空气更加闷热。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真想掀开屋顶,让狂风急雨猛冲进来,卷走这令人窒息的屋子。
我坐在凳子上,呆呆的看着桌上的纸。外面已下起了雨,“沙沙”的雨声夹杂着风声,显得这间屋子更可怕,墙角里老鼠到处乱窜。脑子乱哄哄的,嗓子在冒烟,头昏沉沉的。
在这恐惧和不安中,我的眼前迷乱地出现了很多支离破碎的景象,雷声和雨声把那些景象拼接起来,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无论我怎样镇定自己,也摆脱不了它们的纠缠。我仿佛看到父亲也像校长那样,胸前挂着一块沉重的大牌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家里走来。这景象太可怕了。
我醒了,我慢慢睁开眼,又猛地闭上眼睛,一阵寒战颤过全身。我实在忍受不了专案组的虐待,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做出选择。我趴在桌上,可手里握着的笔却直发抖,我的心好像要爆炸了。
父亲,为了不让你受到校长那样的遭遇,我只能这么做。他们说了,只要我写保证书,你就逃过一劫,不会被批斗,不会挂牌,更不会挂大石头。
痛定思痛,我终于写下了保证书,保证和父母亲划清界限。他们把我写的保证书拿走了,我一下子瘫到在地……
我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出牛棚,突然感到自己象炸碎的弹片现在已恢复了原样,我冻僵的肢体复苏了。我强迫自己不哭出来,把那眼泪与耻辱连同那无处发泄的情感深深地吸进了我的心,我的肝,我感到好痛。
我不知道将会面临着什么?父母亲对这件事怎么看,是感激我还是恨我。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是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多少个夜晚我彻夜难眠,我无数次地问自己,我这样做究竟是救父亲还是害父亲,这件事到底做得对不对?毕竟,我来到世上只过了十五个年头。
我被释放出来了。难熬的牛棚生活终于过去了,我感到漫长的却象过了几个世纪。当我走出“牛棚”时衣衫不整,精神恍惚,脸上和手上带着一道道渗血的伤痕回到家时,左右邻居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害怕极了。
我胆颤心惊的过着每一天,每天生炉子、做饭、洗衣服,从家里进进出出,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我用瘦弱的身体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事。并且试着对父母亲陪着笑脸。而暗地里,我却经常抹去眼角的泪水。
我出神地看着煤炉里的煤球在燃烧,我幻想着生活中所有的不幸都象烧尽的煤灰,永远扔进了垃圾箱。
升上中天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好长时间没有淋浴阳光了,我感到那么温暖,那么明亮,那么舒畅。可是,这种享受只在我身上持续了几分种就结束了。我突然感到特别寒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冷。
我万万没想到,学校专案组伙同我父亲单位的专案组串联起来,把我写的不满五十个字的保证书进行加工,添油加醋加了上千字的内容,贴在了我父亲的学校的墙上。
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另一种心灵的折磨,这种心灵的折磨比在牛棚里受肉体的折磨还要难受。
人生总是会有妥协,但是如果连伤害亲人也苟且的话,那就太悲哀了,我觉得自己好残忍。我希望自己能变成鸵鸟,把头埋在沙漠里,永远不要出来……
生活,原来像一座四周布满常青藤的房子,可是现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扯断了长青藤的叶子,将黑暗笼罩在窗口,我只感到一阵阵颤抖。
1966年的夏天终于结束了,我无聊地翻着日历,多么想把这一天一张的日历变成十天一张的日历,让那痛苦的日子快一点过去。听着闹钟咔嗒咔嗒的声音,原来这一分一秒的日子这么难熬。
伟大领袖毛主席对青年人寄于无限的希望,他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我思忖着:在我身上,还存在希望吗?害怕,自卑,我从此就背上了有罪感的沉重的十字架。
太阳已经在天边散尽了它的光芒,半个火球正在缓缓地沉下去,沉沉的暮色在四周弥漫开来。
夜色悄悄潜入窗户,一抹淡淡而柔和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屋里,在床前的地下投下一片朦胧的宁静,远处不知谁家的猫在一声声低哀着。
在这宁静的夜晚我瞪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我多么想回到童年的时代,多么想回到奶奶身边,过那安宁而又安静的日子,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恐惧是什么。
我渴望春暖花开、鸟语花香、阳光普照的那天快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