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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蒙凯经过这么多天的身心折磨,身体疲乏劳累得很,吃过饭就上床休息了。做出了最后的抉择,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痛苦煎熬自己,躺下不久就平静地睡着了。母亲心力交瘁,坐在女儿身边,将疲惫不堪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凝望着女儿出神。思绪回到了八年前那个凄风苦雨的晚上,丈夫被打成极右派后离家赴新疆的那个晚上。看守员给了他两个小时的假,让他回家看看妻女。多么宝贵的两小时啊!生离死别,谁知道这一生一世什么时候还能见面?蒙书勋在熟睡的女儿那嫩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地亲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女儿的脸颊上,怕女儿醒了不让他去,他赶忙擦去泪水。唉!男儿有泪不轻弹!蒙书勋含着泪水离开了妻女。 书勋啊!女儿又被我们毁了,孩子已经完全绝望了,绝望地做出了去内蒙古的决定。如今我们一家三口,一个在新疆,一个在内蒙,我还怎么活啊! 夜已经很深,母亲仍然呆坐着,脑子里闪现的都是新疆,内蒙,内蒙,新疆的字眼。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说服女儿,娘俩一起去新疆,全家团聚。想到这儿,她兴奋得差点儿叫醒女儿。可当她看到女儿那张折磨了七八天刚刚平静下来的面颊,她终于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在女儿身边躺下,但是仍然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不时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一会儿是想着如何说服女儿,万一女儿不同意怎么办?她的一颗心悬了起来;一会儿又想到一家三口团聚在西北边塞的幸福情景,那颗悬着的心似乎又放了下来;一会儿脑子里又闪现出单位领导那张冷漠的面孔。该怎样去见那些冷面孔呢?刚刚放下的心又顿时布满阴云。就这样思绪万千整整折腾了一夜也没理出个头绪。看看表已经五点多,母亲就起床下了地,轻手轻脚走到屋外捅开了蜂窝煤炉子,开始做早饭。 蒙凯醒了,看看桌上的闹钟差一刻六点。这一夜她睡得安安稳稳,踏踏实实,浑身觉得轻松了许多,她坐起来推开一扇窗户。 听见女儿起床,母亲赶忙走进屋里,“小凯,才六点多,不再睡会儿?” “去学校。” 母亲本想把昨晚的想法和女儿说说,可看到女儿的神色,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娘俩默默地吃了饭,蒙凯先出了家门。看着女儿的背影,母亲不禁黯然神伤。短短七八天时间,她突然觉得女儿和她生分了许多,相依为命的母女俩一下子彼此陌生起来。哎!女儿被伤害得太深了!可是难道全是家庭的责任吗?为了热爱的祖国,我们不是抛弃了国外的一切优越条件回来了吗?回来了,两代人却得到了如此待遇! 蒙凯进了教室,同学们一下子围了上来。“蒙凯,你病得真不是时候!” “蒙凯,快抄抄笔记吧!” …… 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关心地询问着。蒙凯估摸着同学们还不知道消息。“谢谢大家!”蒙凯歉意地对同学们笑了笑便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见这张熟悉的小方桌,蒙凯的心痛楚地哆嗦着,怕同学们看见,她强忍着眼泪坐下来假装收拾书本,竭力平衡着心中即将喷发的火山。上课以后她始终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看老师。 课间操的时候蒙凯来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刘老师沉重的心情并不亚于她的学生。但是,老师毕竟是诲人不倦的师长,她尽力安慰着她的学生:“蒙凯,人生的道路宽广得很,早一点走上社会也许会更好。” “刘老师,我准备下乡。” “下乡?”刘老师吃了一惊。虽说现在有邢燕子、董加耕这样的榜样,可下乡知青毕竟是少数,目前学校还没有人提出要求下乡,更何况是一个女孩子,孤孤单单怎么行啊! “你准备到哪去?”“内蒙古。” 这一次刘老师更是大大吃了一惊。她绝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的蒙凯竟敢一个人提出去遥远的内蒙古。 “就你一个人?”蒙凯点了点头。 “蒙凯!上山下乡老师决不反对,毛主席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可你能不能考虑在京郊更好些呢?京郊离家近,再说内地毕竟比边远地区先进。你知道吗?那儿一年有多半年是冰天雪地,又荒无人烟,交通极不便利,想回趟家都非常不容易啊!”刘老师像是在劝说自己的女儿。 “刘老师,我都想过了,我不怕。至于家,我不留恋它,家庭已经把我毁了,离家越远越好!” “蒙凯,这些年你妈妈也不容易啊!你毕竟还小,还不成熟啊!妈妈同意你去内蒙古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刘老师,您就把我的名报到学校去吧!只是请您先不要把我的情况告诉同学们!”刘老师只好点了点头。她既惋惜又痛苦,心情纷乱如麻。当蒙凯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刘老师又说了一遍:“蒙凯,事关重大,你再好好想想!”蒙凯木然地说了一句“我还有什么可想的”就走出了办公室。 高考还没开始的时候,蒙凯要求去内蒙古插队的申请就批了下来。母亲终于没能说服女儿,她怀着一颗破碎的心为女儿准备着行装。蒙凯自己倒显得轻松自如了许多,毕竟年少不谙世事,一个多月前的痛楚渐渐淡漠下来。尤其当学校表扬了她上山下乡的举动以后,她那颗屈辱的心仿佛得到了些许安慰,不再感到那么失落渺茫,以至当母亲提出送她到内蒙古时被她一口拒绝,甚至不让母亲到火车站送她。 临行的那天上午,全班同学都来为蒙凯送行,屋里屋外站满了人。趁她不注意,母亲又一次打开柳条箱悄悄塞进去一百元钱。男同学们拿着她的行李先出了门,三个她最要好的女同学已经商量好,要一直把她送到张家口上了汽车。 该走了!同学们簇拥着她出了门。看着女儿出了家门,又走出了院门,母亲急不可耐地追了出来,想对女儿说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女儿一步步离她而去,她兀自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像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女儿的脚步像踩踏着她的心,每走一步都让她心中阵阵发痛。 蒙凯回过头来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居住了十几年的三间四合院平房,心中一阵怅然,一阵酸楚。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蒙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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