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连峰 于 2025-3-4 16:56 编辑
第五十三章、圆梦大学
六月上旬,一条尚未得到官方证实,但却振奋人心的特大好消息,首先在连队里极少数战友们之间不胫而走:全国各地的大专院校即将展开新一年的招生工作,教育部负责招生的工作组不久将入驻团部的机关招待所。消息逐渐传开后,大家的反应虽然不尽相同,但仍然带着各不相同的复杂心态四处奔走相告,与此同时也各带浓厚的兴致,纷纷进行猜测:连队里哪几位一向被领导看好,甚至仍有可能被直接“钦定”的战友又将成为今年的“幸运儿”。 记得是从一九七一年起,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教育革命便在砸烂所谓一切旧教育制度的基础上,不断摸索着迈出新步伐,各大专院校不再以传统的分数高低,择优录取,一种体现教育革命成果的全新招生模式——基本上以领导推荐为主,政治思想坚定和文化摸底考试为辅的方式——正在全国各地推广试行,入学资格的审查也只看本人的家庭出身、政治思想,以及平时工作上的优异表现,当然,起决定性作用的还在于各个单位的主要领导者是否极力举荐。故此,“工农兵大学生”或者“工农兵学员”这一历史性的全新概念,也在不少人的头脑中渐渐地潜伏,并且深深地扎下根来。尤其是那些政审条件和文化基础均可满足招生要求,而且又很有希望获得连队领导提名而步入高等院校殿堂的战友们,他们年年都在翘首期待着一年一度的全国招生工作,与此同时,私下里也都铆足了劲儿,扎扎实实地进行各种文化知识的储备,或者有针对性的文化补习等。 实事求是地说,我真正认识到文化知识的重要性,并开始刻苦学习是在一九七零年年初(详见《第三章、勤学之路》),而萌生享受大学教育的想法却是在一九七二年亲眼目送连队里的两位战友走上大学之路的那一刻。只不过,历届招生推荐工作的全过程从不公开,往往直到有人携带着全部的行李,在连队里众多热眼的注视下,兴高采烈地走上大学之路,我才突然醒悟到,他们从此可以昂首阔步地走上各自人生的新旅程了,而我和众多连队的战友们却连知情,或者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对我来说,能够跨入高等学府的大门进行深造,并且学得本事,报效祖国,实在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件大事,或快事,却又苦于总是得不到被连队领导推荐的好机会,至于其中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我可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单纯的直觉告诉我,能够获此殊荣,走出连队的人无论是在政治思想上,还是在日常工作上,肯定都是连队里最优秀的,他们的表现至少都比自己强,我今后仍需继续努力才行。 实际上,我最早产生走进大学校门进行深造的想法很单纯,即:学好文化,更好地报效祖国,当然,不再因为文化水平低而被人低看,也是重要的出发点之一。但是,在兵团体制已经取消,农场化的经营模式尚不清晰,生产发展和生活条件的改善又看不到前景的情况下,兵团内部开始出现人心涣散的混乱局面,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信念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苦苦思索,究竟应该如何选择自己未来的出路问题。我的想法同样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除对文化知识的重要性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外,争取上大学的动机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离开兵团,彻底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已经跃升到了主导地位。因此,大专院校招生的消息一经传出,我的心情立刻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度,迅速沸腾了起来,而且很有一种超前的思想意识,以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满脑子里装的,几乎都是最有可能分配到哪一所大学,学校的所在地是在内蒙古,还是其它省会城市?当然最好是在北京。所学专业也都是自己向往的学科,比如,最好是中文,或者是历史专业,其次才是哲学或者经济学专业。此外,我不喜欢外语,更不希望与难度极大的理工科沾上边儿。总之,那种高热不退的好心情,仿佛期待已久的美好愿望顷刻之间就能实现了似的。 不过,话虽如此,我也并未因此而感到盲目乐观,我当然清楚,想要实现这一远大的奋斗目标肯定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毕竟最近两三年来,每年能从连队里走出,并且最终圆梦大学的也不过区区一两个人。仅从眼下来看,在连队众多的战友们当中,具备较好条件,甚至比我的条件更优越的人仍然还有不少。更为要紧的问题是,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圆梦大学之路终将离我渐行渐远,机会如此珍贵难得,人生能有几回搏啊!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克服文化学习上的重重困难,竭尽全力去争取一下。 此外,想要实现已经确立两年多的奋斗目标,我还面临另外两大难题。首先,最难莫过于无法翻越指导员这座无影无形的大山,我很担心,万一他像否定我的党员发展对象一样从中作梗,给我设置障碍,甚至根本就不给我任何机会,我必将丧失跨进大学校门的一次重要机会。而且,他一向心胸狭隘,任人唯亲,工于心计,又手握绝对权力,无论对我施展何种手段,对他来说都是随心所欲,易如反掌的事。何况自从年初以来,他已经在我加入党的组织和职务的安排上用尽了手段。他当然知道,有机会走进高等学府的大门,对于任何个人来说都是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一座至关重要的里程碑,因此,他绝无可能这么快就会忘记前嫌,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放弃再次给我紧鞋带儿、穿小鞋,甚至捎带脚整人立威的好机会。其次,自己的文化基础仍然很薄弱,尽管除去语文和历史始终坚持自学外,其它初中课程也在葛建国这位老学长的多次热心帮助下补习完毕,但是,效果却并不十分理想,尤其是物理和数学等。高中物理、数学和初级英语虽然偶有涉猎,只是难度太大,享受大学教育的意图又太过明显,既不好意思,也不敢常去麻烦那些具有高中文化水平的战友们,即便自己始终存有较高的学习热情,最终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望而却步了。 实事求是地说,就自己的性格而言,我绝无可能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主动寻求如何才能使指导员改变对我态度,更无法阻止他对我施展或阴或阳的各种手段,但是,恶补应对考试的文化知识却是可以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去完成的。于是,我尽量不再去考虑如何翻越那座无影无形的大山,而是把全部的业余时间和全部的精力都悄悄地投入到以数学、物理和化学为主的文化补习上。当然,这只是抱着力求一试的认真态度,能否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那是另外一回事。 大约三个星期后,连部召开了一次全连大会,指导员正式宣布了大专院校招生的有关规定和实施办法。与往年有所区别的是,这次招生的实施办法是在自愿报名和群众推荐的基础上,经过连队党支部按照有关规定(家庭出身和政治表现)进行评审,再将符合条件的定额(上级单位分配给各个连队上大学的实际名额)人选送交上级党委和招生办去做最后的考核与审定。 对此,连队党支部也制定了报名条件和实施方案,报名条件是,第一、报名者的家庭出身必须根红苗正,任何黑五类家庭(时称地、富、反、坏、右等五类家庭)的子女,以及直系亲属中具有无法说清楚的历史问题、尚未定案的现行政治问题等,均无资格报名参选,第二、报名者必须是政治思想坚定,工作表现一贯优秀的先进分子。实施方案是:第一、个人报名期限从即日起限三天内完成,并以排为单位将报名的名单上交到连部,第二、连部择日将符合招生条件的报名名单公布于众,供大家推荐时进行参考,第三、以班为单位作为计算推荐票数的有效依据,第四、各班依据符合条件的名单进行充分酝酿后提出各自的推荐人选,并确保在规定的期限内呈报连队党支部,本人不报名者被推荐无效,第五、党支部将根据各班推荐人选的实际情况、上级分配的定额,以及连队的实际情况需要进行研究讨论,并将最终确定的推荐名单报送到团党委和招生办。 毋庸置疑,新的招生办法相对于往年只由连队领导直接‘钦定’的做法来说,显然是公开透明,符合公平竞争原则的,也让我和那些具备同等条件的战友们看到了光明和希望。至于上面分配下来的名额究竟是几个,连队里似乎无人刻意去打听,也从未听人主动提起过,或许这是连队的领导们故意进行模糊处理的一种惯常策略吧。 可令人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尽管自大学招生的消息正式公布以来,很多人都带着浓厚的兴趣参加议论,其中跃跃欲试想要报名的战友似乎大有人在。然而,真到了报名的时候,却又远远不如预期的那样积极,那样踊跃,包括我在内,报名的人数总计还不到十人,其中只有葛建国一人是高中毕业生。细细地想来,具体原因不外乎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家庭出身不符合招生条件,不愿在众人面前再揭疮疤;第二、对文化学习素来不感兴趣,不愿再进学堂去自讨苦吃;第三、政治思想和劳动表现欠佳,缺乏良好的群众基础,不愿自讨没趣;第四、文化底子太薄,宁愿做一个务实的旁观者,也不愿在文化考试的环节上当众出洋相。 报名的名单公布于众后,各班很快按照连部的要求,陆续上报了各自的推荐人选,但是,推荐名单的实际情况始终处于保密状态,党支部确定的上报名单也迟迟不见动静。根据大家的胡乱猜测,具体原因大概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推荐的人选除葛建国肯定毫无悬念地获得全票通过外,其他人选的排名出现了不相上下的状况,党支部的委员们在确定人选方面存在着较大的分歧和争议;二是麦收大会战在即,连队的领导们担心过早地公布上报人选,可能或多或少会影响到麦收工作的正常开展;三是确定的名单早已经悄悄上报到团部和招生工作组,对下则秘而不宣,直待大学招生工作彻底结束为止,届时即便有人对可能完全是内定的人选仍然持有异议,但却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毕竟“生米已成熟饭”。况且,公然挑战指导员的绝对权威是要承担很大风险、付出很大代价的,谁愿意去做先烂的椽子、倒霉的出头鸟?不过,多数人的看法更倾向于第三种意见,原因之一,这种做法更符合指导员故意制造悬念的行事风格。其二,在确定上报人选的问题上,指导员具有一锤定音的绝对话语权。而且,他一向独断专行,无论是在生产管理,还是在行政事务上,只要符合他的想法,达到他的目的,处理任何事务他都不会瞻前顾后,拖泥带水,尤其不能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导致手中大权旁落的状况出现。 等待连队党支部的评定结果,实在是极其难熬的一件事,日头虽然日复一日朝起而夕落,于我却形同过了一年又一年,除麦收会战期间无暇他顾外,但有些许空闲,脑海间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挥之不去的想法。我总在想:“公开透明的招生办法,终于让我获得了参加公平竞争的好机会。此外,自己在文化考试方面虽然仍旧面临太多的实际困难,考试成绩也未必如愿达到录取的分数线,但是,通过几年来持续不断地努力学习,毕竟已在各种文化知识的储备上明显提高了很多,信心也得到了进一步增强,只要能够获得考试的机会,我仍然可以放手一搏,碰碰运气。更何况,录取的条件如果仍然以家庭出身、政治态度以及平时的工作表现为主、文化摸底考试为辅的话,跨入高等学府的大门,自己仍然还是很有希望的。”然而,我又担心:“倘若错过了今年的机会,谁能知道今后的招生政策会有什么新变化?况且,伴随年龄的增长,走进大学校门的希望就会变得越来越渺茫,这可是一条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啊!当然,最让我感到忧虑的还是指导员的态度,他的存在无疑是我无法绕开的最大障碍。” 提及指导员,我甚至在自己的日记中极其无奈地自我调侃道∶“无论是在何时,还是在何地见到指导员,哪怕脑海间仅仅浮现出他的身影,我都会觉得,横亘在自己面前的何止是巍峨耸立的一座高山啊,那简直就是喀喇昆仑山上一望无际的雪域冰川,一道又一道深不可测的通天大峡谷,想想都会让我感到浑身发冷,战栗不止。一种从未有过的悲观情绪也会在转瞬之间,就让自己从圆梦大学的沸点降至冰点,恍若被判处死刑,落下了实锤,立即执行一般。很明显,如果把成功与失败当作砝码,同时放置在天平两端,孰轻孰重,立见分晓。圆梦大学,那又谈何容易啊!” 然而,我又常常地暗自讥笑自己:“我简直就像一个初次参加战斗的新兵蛋子,听到尚且远在崇山峻岭之外,还只是隐隐约约的隆隆炮响,先就浑身筛糠,自乱了方寸,甚而至于丧失信心,放弃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的崇高理想,要当可耻的逃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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