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修理工
我插队的地方离省城贵阳四百多公里,每当回家探亲,总是不得不求爹爹告奶奶低三下四地搭乘便车。
今天看来四百公里算不上遥远。近年来很多同学驾车返乡探望乡亲们,一天就可抵达。而当年山高水远道路曲折交通不便,交通工具落后,单从县城到省城就必须花整整两天的时间,可想而知,那时我们回一趟家是何其之难!
相对而言,女知青找车要方便些,柔弱的她们往往更容易获取驾驶员的怜悯。而男知青就没那么幸运了,十之八九都会碰壁。客气点的司机托辞婉言相拒,不客气的直接一口回绝。更有甚者:“不好好待在农村干活,瞎窜个啥?想倒流城市?去去去!”盛气凌人的训斥让你七窍生烟无言以对,屈辱之极。
也有例外,萍水相逢的师傅听说你是知青有急事回家,立刻欣然应允。他们大多与知青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子女下乡,就是弟弟妹妹或者至爱亲朋的子女插队。发自内心的同情往往使他们对陌生的知青伸出援手。而能否碰到这样的好心人则完全凭当时的运气了。
每次遇到这种善良的师傅,我的感激之情总会溢于言表,自愧除了一身力气无以为报。于是,一路点火奉烟,沿途加水擦车就成了必做的功课。
按照惯例,香烟是搭乘便车必备的东西。从找车的那一刻开始,没烟怎么去和师傅套近乎啊?搭上车就更得殷勤了,为敬师傅,时不时点燃香烟递过去让其解乏。为了显得自然,尽管自己无此嗜好,也要叼上一支,直抽到口干舌燥嗓子冒烟,还要装得若无其事,真是活受罪。
坐上陈师傅的卡车实属侥幸。
当时我在天柱已经逗留了两天,正在县城水东门的丁字路口为找车四处碰壁焦头烂额之际,一辆满载木料的解放牌卡车突然在我跟前停下来:“小王,上车!”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喜出望外,一边道谢一边本能地掏出香烟递了过去,高兴之余忘记了他不吸烟。
年近花甲的陈师傅笑着摆摆手,同时真诚地劝我也别抽烟,说知青不易,知青家长更不容易。不该增加父母的负担,更不该糟蹋自己的身体,抽烟实在有害无益。陈师傅还表示对我此举的理解,知道知青求人的难处。
我顿时羞得满面通红,赶紧将香烟放回衣袋,虚心接受他的批评,对善解人意的老人肃然起敬。
一年前我在县城与他偶然相遇,没费口舌就搭上他的货车。交谈中得知,他的小女儿也在另一个县插队。更巧的是,他大女儿的孩子竟然是我母亲的学生。没想到一年后他还记得我,我默默感谢上苍,更感谢这位善良的老人。
老人是凯里汽车运输公司镇远车队的驾驶员,家住镇远。路过家门,执意带我到家中吃饭。他老伴听说我是小放(她外孙)老师的儿子,热情得不得了,真让我难为情。
次日,我们抵达重安江(黄平县的一个古镇),陈师傅发现一个后轮漏气,决定换上备用轮胎。
老人取出千斤顶、套筒扳手和加力杆(撬棍),指导我先将车身顶起来,然后教我顺时针拆卸螺帽,接着就拿了茶缸进了旁边的饭店。
路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那年月工厂停产学校停课,街上闲人特多,大家无所事事,成天在街上游荡,极爱看热闹。街边哪怕有人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也会引来路人围观。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吃奶的劲往下压撬棍,那螺帽却纹丝不动。无奈只好将撬棍放平,手扶车厢板直接用双脚使劲踩,螺帽还是岿然不动。
“恐怕是肚子饿了,没力气了吧?”
“一看就是个生手!”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围观者议论纷纷。我心急如焚,顾不得害羞也没勇气分辩。任凭旁人指指点点自顾自憋足劲往下踩,头上开始冒汗。
“这修理工太瘦了,哎!哪里来的力气?”一位中年人叹息。
“修理工?”没错,我的确是修理工,只不过我的专业是修理地球,与这位好心人的判断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这时陈师傅挤了进来,见状略为一怔,对我微微一笑低声道:“怪我,方向反了。”
我赶紧抽出撬棍换个方向,很快就拧松了第一个螺帽。
我非常懊悔,虽然老人一时指挥失误,我为什么不在他回来之前试试相反的方向呢?莫非向来循规蹈矩的我修地球修傻了么?
在陈师傅的指点下,我知道了拆卸车轮螺帽的基本常识:首先应该对称地松动所有螺帽,再依次对称地将其卸下来,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螺栓受损。同理,紧固螺帽的顺序也是如此。末了,老人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你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有好处。我相信你不会一辈子待在农村的!”
我感激地点头称是,更加卖力的干起来。
围观的人群直到汽车开走才散去。
老实说,这次换胎很伤我的自尊心。不过从此以后,只要搭车,我便多了个心眼,遇到汽车抛锚,多看、多问、虚心求教多动脑筋,后来居然派上了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