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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沧江,我第一次走进您,是坐在汽车营驾训队带蓬的教练车上,那是1973年初夏。从思茅(现普洱市)驻地出发,当教练车队驶过澜沧江大桥,迎接我们的便是从路两边傣族村寨里的傣族同胞,及道路两边的人们(汉人居多)用面盆和竹筒水枪向我们沷(射)来的清水。这突如其来的“见面礼”让我们猝不及防!原来我们赶上了傣族同胞一年一度盛大的“沷水节”。
后排右一为本文作者。
当时的允景洪县城仅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西南方向一栋三层楼高“景洪旅社”为当时全城的最高建筑。十字路口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延伸出去不超过一百公尺,就走出市区了。 澜沧江正值枯水季节,卸完货我们将车开进江边的鹅卵石滩上,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围坐在车边的阴凉处,一边抽烟聊天,一边兴趣盎然地观看傣族同胞在江边搭建的临时操作台上燃放“高升”(用竹筒制作的土火箭)。
1973年底,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和昆明军区军事法庭执行中央指示精神,在景洪县城召开公判大会。对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内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个别现役及非现役军人联合进行宣判。在万众的簇拥和呼喊中,我目暏了行刑车队拉响起凄厉、刺耳的警报,缓缓驶向设在澜沧江边的刑场。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数十万城市知青来到云南边疆。澜沧江,你见证了他们为祖国的橡胶事业奉献出青春和血汗的经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你和边疆的各族人民没有忘记…… 1977年8月我再一次走进你,澜沧江,我要对你说,这次,我是来与你告别的。 当时我正在办理“病退”回城手续。但回城的慨率有多大,我说不清楚,直觉让我很乐观。所以在离开前再次来你身边,就想在心里对你说一声“再见”。因为这一离别,可能今生今世再也无缘重游了。这近似“永别”的再见让我说不出口,却在心里泛起了层层惆怅的涟漪。 在澜沧江边的橄榄坝农场(原建设兵团一师四团),我们卸完货立即又装上生胶片并盖好蓬布,准备第二天返回昆明。可到了晚上天空就下起了大雨,云南的雨季就这样,这雨一下就没完没了,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天。橄榄坝逆澜沧江到景洪的三十公里机耕道坑洼不平,积满雨水,道路泥泞不堪。而路左侧就是奔腾汹涌的澜沧江,车辆若发生侧滑下坎,后果不堪设想。 “下雨天,留客天。”我们三车三人只好静待天色放晴。在主人的安排下,我们带上相机,到附近的傣族曼听村寨(现在的“傣族园”)去走走玩玩。上傣家竹楼做客,购买村民水果、在竹楼前拍照、到水塘里划船、游泳,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闲。
图片右一为本文作者。
三天过去了,阴沉的天空时断时续的绵绵细雨仍无停歇的迹象,我们都有点坐不住了,得想法离开。主人见挽留不住,便由营部派出一辆东方红--75型链轨拖拉机,携带两根粗钢丝绳,护送我们走出这30公里泥泞机耕道。营部介绍来两位知青,搭乘我的车一同到昆明。 第二天清晨,天空依然乌云笼罩,链轨拖拉机轰鸣,排气管喷射出浓浓黑烟护送着我们出发了。尽管早有陷车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刚驶上公路没走上一百米,汽车便陷进泥坑。车轮打滑卷起的泥浆溅了我们一身,塑料凉鞋在黏性很强的泥浆中经常被粘脱。汽车根本不可能单独行驶,三辆车只得由拖拉机分段依次牵引,我们每车由一人撑握方向盘,其余四人忙着为拖拉机解、挂钢丝绳并辅助推车。链轨拖拉机就这样来回着前后奔跑,拖拖拽拽。直到傍晚时分,我们又累又渴地才来到离澜沧江大桥不远处的一水利兵团连队(大慨就是现在的星光夜市一带)。这里是碎石路面,汽车基本上脱离了困境,于是我们决定在此住宿。拖拉机手完成了护送任务,他拒绝了我们的盛情挽留,执意当晚返回橄榄坝,我们只得与他握手告别,并再三致谢。 水利兵团连队的食堂炊事员为我们五人端来大半洗脸盆用橡胶籽油炒的茄子,小半盆用橡胶籽油酥的花生米,白米饭大半盆,玻璃(洗锅)汤一盆。虽然橡胶籽油闷人,但饿了一天的我们顾不得这些了,狼呑虎嚥地一扫而光。 饭后我们聊起今天一路的经历和接下来几天的路程,并对护送我们走出这段沿江机耕道的拖拉机手充满了敬意。眼见时候不早,该休息了,可此时花生米在胃里开始慢慢发胀,胃胀得有点难受了。糟糕,因又累又饿,今天的晚餐我们五人都吃撑了。想到外面去散散步消化一下,可老天爷好像故意和我们对着干似的,夜空中又飘起了小雨。胃胀得越来越难受,我们只好左手托着胃部,右手依秩扶着墙壁和床档,在房间里来回打转,一边走动,一边骂自己贪嘴。 经过一天的相处,营部介绍来搭车的两位知青,已和我们混熟了,相同命运让我们有了很多共同的话题。交谈中得知,上海知青老孙此行是到海南岛参加由袁隆平亲自授课的杂交水稻育种培训班。另一位是办理完病退手续、告别橄榄坝回北京的知青老沙。他的物品基本上都送给了连队老同志,随车的几只大木箱里老沙装满了改好的木料,带回北京为今后结婚成家做傢俱用。他说在北京城里要想找点木料非常困难。 当我说起我也正在办理病退手续时,他俩一听半信半疑地有点吃惊,“真的呵?”看到他俩惊愕的表情,我想可能是他俩无法将我和“病退”划等号。我说首先我是知青,其次才是司机。老沙说我属于“贵族知青”。 “贵族知青?”我第一次听到连队知青这样评说。 接着老沙说,病退可能要停办了。 我们一路聊得热火朝天,长途行程便少了些枯燥和寂寞。 磨黑,是普洱县北边的一个小镇,这里出产有千年历史的优质锅盐,但最终让小镇名声大噪的不是锅盐,而是后来这位闻名全国的旷世美女。她就是电影《五朵金花》和《阿诗玛》中的女主角扮演者----杨丽坤。今晚我们就住宿磨黑。 由于昨天一整天我穿着塑料凉鞋浸泡在泥水里,左脚丫(香港脚)溃烂引发大腿淋巴发炎,从脚丫的溃烂处皮下隐约出现一条丝线状红线,顺着脚背向上延升至脚踝,此时我有些畏寒、发烧了。小时候听老人讲,这红线若上窜至胸口到了心脏人就没救了。老孙和老沙打着手电筒,在漆黑的夜里沿着崎岖山路去公社卫院生请赤脚医生。很久以后他俩回来了,说赤脚医生嫌天黑路远,不愿出诊,只带回来点退烧药。我也顾不得过问赤脚医生有没有处方权了,接过药来就着大量开水呑下,并找来根细绳在小腿处丝线状红线上端将腿栓住(这带迷信的方法是我小时候听老人说的,这样就可防止红线继续上窜)。 有可能是药物起了作用,也可能因年轻抵抗力强,第二天清晨起来,没有发烧了,身体轻爽了许多。但还是有点头重脚轻,走路好像踩在棉花堆上样,脑袋像要裂开似地疼。他们都劝我在磨黑多休息一天,等病情好点再走。我对目前自己的健康状况有大慨了解,于是便耐心地向他们解释我目前的感觉,并对安全驾驶这接下来的500多公里山路有足够的体力和信心。我用手绢将头勒住再戴上帽子,然后一头钻开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两天后抵达昆明卸完货,我专门将老沙送到昆明凉亭的铁路零担货运处,帮他卸下行李并协助填写发货标签,再系在行李上。几只沉重的木箱上老孙早就用毛笔写上“北京市东城区金鱼胡同XX号XXX同志收”。 办理完托运手续,老沙站在车旁见我就要起步离开,几天的相处,我们也比较熟络了。从出发前的萍水相逢,到现在的分手告别,他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我们从各自不同的城市来到边疆,相同的命运和极有可能也是以相同的途径回归故乡的结局,让我们有点惺惺相惜。 我向他挥挥白手套,然后挂上档,车轮缓慢转动起来…… 突然他大声叫我“等等”,说着就从随身的揹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全是香烟。他跳上汽车脚踏板,从中拿出一包“云烟”和一包“凤凰”香烟,塞进驾驶室让我“拿着”。我急忙推辞并解释说我已戒烟八个月,你别让我前功尽弃,并让他把烟带回北京去款待亲朋好友。老沙说回北京的烟还有,这烟你一定得收下,下一步去查询病退报告办理进程时,也许用得着……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在车队停车场,我接到了成都市同意返城的回函。 五十年前的普洱、版纳交通非常不便。从思茅到昆明班车需三天半时间,加上成昆铁路一天一夜的25小时,我回成都探亲的单边行程就将耗时5天半。望着山峦起伏的崇山峻岭当时就曾幻想,假如在思茅就能坐上火车回成都,那该有多好呵! 如今中国到老挝的“中老铁路”开通了,成都到思茅只需10个小时,到西双版纳也才11小时20分钟。当年的梦想今天变成了现实,可我已没有了“探亲假”。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一直有一种声音在向我呼唤。 “我要去版纳!” 2024年初冬,绿巨人动车载着我从成都平原来到西双版纳,早发夕至,梦想成真。望着暮霭中万家灯火的陌生城市,眼前只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游人如织。我简直不敢相认。这,就是当年东南西北不足百米长的版纳小城……? 成都南---西双版纳动车。 没有了探亲假也要歇一脚。 G219国道。 当年的机耕道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