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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成,拾一卷山水钤印的诗稿》 我来此,是循着一句诗的韵脚,向山水深处,做一次心灵的投奔。 在浙南的腹地,当群山忽然温柔地敛起锋芒,让出那片让云徘徊、让风沉醉的所在——我知道,文成到了。人们说,这里是刘伯温的故里。而我深信,那位六百年前的帝师,留下的远非一座庙宇、几卷兵书。他是将自己化作了这方水土的魂魄,将一部未写完的天书,以山为骨、以水为血,遗赠给了时间。从此,峰峦是竖写的苍茫,川流是横书的悠长,漫山遍野的苍翠与清响,都成了待我轻轻拾起、细细辨认的,呼吸着的诗行。 我的探寻,是从一声震彻魂灵的轰鸣开始的。未见其形,先受其威。百丈漈,这名字便带着一种断然的高度。及至仰望,才知所有的想象都显轻浮。那哪里是水?分明是穹庐裂开的一道缝隙,是天河失却了耐心,将积攒的星月与光年,一气泼洒下来。 “第一漈”如白龙纵身,舍身崖下,撞出雷霆;“第二漈”在深壑中蜿蜒,犹作回望;待看到“第三漈”时,水势已宽,如巨幅素练铺展于苍翠的织机之上。 飞溅的水沫,是它吟哦时吐纳的珠玉,沾湿了我的衣襟与眼帘。恍惚间,那轰鸣声中,似有另一种声音交织——是金石般的谋断,还是“渡江策士无双”的长叹?瀑布的骨骼,原是历史锻打的精神。 水有骨骼,山便有魂魄。这魂魄,在铜铃山被万年时光,雕琢成一首幽邃的偈语。步入森林公园的深处,市声如潮水般褪去。代替它们的,是满山红豆杉与常绿阔叶林静静的吐纳。空气清冽得不似人间,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整座森林酿造的绿意。而最奇的,是那深谷中“壶穴奇观”。溪水在此展示了它作为时光刻刀的另一面。它不再奔涌,而是旋着、磨着,以无限的柔韧与耐心,在巨岩的河床上,掏出一个个浑圆的碧潭。潭叠着潭,翡翠连缀着翡翠,像大地秘藏的念珠,也像星球初生时冷却的眼睛。我蹲下身,触摸那被水流磨得温润如玉的石壁。冰凉。光滑。无言。这一刻我忽然懂得:真正的力,未必是裂石的斧凿,也可以是这滴水穿石的、永恒的抱拥。 如果说铜铃山是神祇的密室,那么飞云湖,便是仙子遗落人间妆镜。高峡出平湖,碧水盈千顷。它静极了,静到能将一整片天空的流云、两岸青山的眉峰,都分毫不差地拓印下来。游船犁开一道浅浅的痕,很快又被无边的碧色抚平。这澄澈,这安然,便是文成的底色吧。它将百丈漈的奔雷、铜铃山的幽玄,统统收纳进怀里,沉淀成一片化不开的、15.2℃的怡然。资料上说,这里的空气与水,都洁净得可达极标。我信。因为此刻充盈我肺叶的,分明是液体的绿与固态的风。 我的旅程,从自然的圣殿,渐渐踱入人间的烟火。这烟火,在秋天,被点燃成漫山遍野的灼灼烈焰。那便是红枫古道了。沿着青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数百年的枫香树,正举行一场最为壮阔的告别仪式。那不是“红于二月花”的俏丽,而是一种沉郁的、滚烫的燃烧。每一片叶子都在用尽最后的生命,照亮游子归家的路。石阶被无数足迹磨出了包浆,光滑如砚。我仿佛能看见,千百年来,挑夫的扁担在此歇过脚,学子的书箱在此停过步,而更多、更深的印记,属于那些背井离乡、远赴重洋的身影。这片叶子,是不是曾夹在某本南洋账册里?那阵风,是不是捎来过一封泛黄的家书?枫叶年复一年地红,石板默不作声地记,记下所有向山海之外蔓延的根系,与终究要回溯到此的、血脉里的磁针。 这方水土的魂灵,终究绕不开那个名字:刘基,伯温先生。我怀着近乎朝圣的心,走向南田镇的武阳村。故居比想象的更为素朴。白墙黑瓦,田园环抱,没有森严的府邸气象,倒有“谈笑有野老”的闲适。站在“钦建诚意伯庙”前,香火缭绕,古柏森森。那些神机妙算的传说,那些“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秘,在此都淡去了。碑廊间徘徊,我触到的,更是一种沉静的风骨,一种将磅礴智慧,最终化入清风明月与百姓桑麻的透彻。他的文化,不在庙堂之高,而渗入了这方水土的脉搏,成为一种低调而硬气的“地气”。 当“三月三”的歌谣响起,这地气便焕发出另一种绚烂的光彩。在畲乡的村落,我遇见了那流动的乐章。银饰叮当,是山泉的脆响;彩带飞舞,是虹霓的片段。穿着“凤凰装”的阿妹,眼眸比山泉还亮。他们围唱着,舞蹈着,乌米饭的香气与古老的《高皇歌》旋律交织。我听不懂歌词,却听懂了那笑声里的坦荡,那歌舞中对山与祖灵的虔诚。他们与这片山,同呼吸了千百年,他们的文化,就是山水文化最活泼的律动。 旅程的尾声,我走向那些更为隐秘的梦境。在龙麒源的晨雾里,峰峦成了浮岛,我成了漫步云端的仙人。猴王谷的一声啼啸,划破绿海,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清音。而在月老山,1339米的海拔之上,松涛如海,云絮拂面。相传在此系上红绳,便能得到山峦永恒的祝福。这哪里还是山?分明是大地生长出的一颗最为纯净的“情种”。至于峡谷景廊,我未能遍览四季,但见秋色已为它披上锦绣。我想象着春涧的苏醒,夏瀑的激昂,冬崖的静穆——它本就是一座四时轮演的自然剧院。 离开前,我最后去看了看那些散落在碧山间的“侨墅”。精美的欧式楼阁,静静伫立在稻田与茶坡之间,墙头已爬满青藤。它们像一个个美丽的、沉默的标点,注解着这片土地与外洋千丝万缕的联系。红色旧址,则像一枚枚深嵌的印章,提示着这里曾点燃过的热血理想。如今,这一切都静默了,融入了“国家级生态示范区”那无边无际的、和平的苍翠里。 我带不走百丈漈的一片水雾,也带不走铜铃山的一泓碧潭。但我感到,有些东西已悄然植入我的呼吸。是那清极了的空气,洗濯了我的肺腑;是那从容的山水,安抚了我的焦躁。文成,它不只是一个地理的名称。它是一卷被山水钤印的诗稿,刘伯温题了序,侨胞们写下了跋语,畲家的歌声作了韵脚,而自然的鬼斧神工,则是它永不过时的华章。 我,一个偶然的读者,只是用脚步轻轻批注了几个逗点。而它将永远敞开,等待下一个,被风吹来的知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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