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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北大荒 八月,去哈尔滨参加一个会议,中间有两天休息时间,便想回伏尔基河农场看看,这念头来得那样突兀,又那样执拗和不可抗拒,于是连电话也顾不上打,当晚就踏上了北行的列车。 落了一夜的雨,清晨雨停了。我在鹤立镇下了车,去农场的长途车因下雨已停驶两天,我只得步行,三十多里路走起来却是那样遥远。四周都是黄灿灿、齐胸高的麦子,香得醉人。搓一把麦穗在手上,麦粒个个鼓得像胖娃娃。 看到伏尔基河,心里一下处在莫名的躁动之中。说是河,其实在少雨的季节,不折不扣地是一条水沟,只有暴雨过后,才翻腾成一条小河。小河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伏尔基河”,农场也由此得名。我们下乡后,在小河上架起一座木桥,弯弯的,漆上绿色的漆。领导叫它“向阳桥”,知青偷偷叫它“月亮桥”。在河的那边,有一片白桦 林,光滑的树身被岁月无情地刻上了层层纹路。傍晚收工归来,月亮正缓缓升起,月亮普照着伏尔基河,普照着高高的山、低低的沟,普照着广阔的田野,也普照着那片密密的白桦林。从河上吹来阵阵的风,凉凉的,很安宁。那时常兀立在桥头,痴望着河边洗涤农具的迟归人。 在路口,看见正在放鹅的哑女,她是张凤城的女儿,从小不会讲话。记得那时她十二三岁,穿件红花小祆,眼睛很大却不敢看人。她常来知青宿舍玩,有时还帮着挑水和烧炕。我向她打手势,问她还认识我蚂?她看看我,又把眼睛朝向前下方,还像过去那样,视线不敢与任何人接触。蓦地她转身跑走了,不一会儿,从家属区出来一群人。老队长李胜,背弯得像一张弓,车把式王昆,我们下乡那天,他赶着牛车去场部接我们。“小个子”汪明君,当过猪馆,开过拖拉机,现在是队长。“大河南”张汉林,那么多年依旧乡音难改。还有腾姐、莫姐……一张张都曾是熟悉面孔。 和莫姐那双又粗又大的手握在一起时,时间也仿佛凝固了,甚至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当年莫姐有一头秀发,她爱之若宝,花无数的心血伺弄它,无论是披在肩上,盘在头顶,或是扎成马尾,编成小辫,她都一样显得活泼可爱。那年农场成立机耕队,莫姐把头剃了,缠着老队长非上机车不可,而最终成为农场的第一代女拖拉机手。可眼前的莫姐少了当年那种豪爽的英气,岁月的无情,生活的艰辛,彼此都写在脸上。这些年,我与莫姐通过不少信,可惜她写信像打便条,寥寥数语,极少有感情色彩。有一次她给我写来一封信,只有十六个字,比电报还短。 农场还留下一个叫张桂琴的哈尔滨知青,是从嘉阴农场转来的。记得她那时扎着两个硬硬的羊角辫,微微向上翘着,喜欢穿一身又肥又大的军装,她爱读书,偏偏又感情脆弱,书中有一点点悲威的事,她的眼泪便会跑出来。那天我去看她,她正在喂猪,腰上系着围裙。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来看她,一双眼睛在一圈一圈的镜片后鼓得老大。和她那双沾满猪食的手握在一起时,我感到她的手有些颤抖,眼睛里晶莹的泪水使我四周的一切都变得闪亮而透明。她告诉我:她家子女多,住房又困难,所以就留下了。现在她的两个女儿都在省城念书,假期里常来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她悄悄换上一条连衣裙,还着了淡淡的妆,让人又想起她当年的那副模样。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斟酒夹菜,然后一盅一盅地喝酒。她叮嘱我千万不要把她写入文章。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苦涩地笑笑。分手时她紧咬住嘴唇,可还是哭出来。已经走出很远了,她还倚在门口,频频向我招手。 下午到地里看了看,过去那种牵引式康拜因,早被J165型全自动收割机取代。这种机械是轮式的,马力大,跑起来一溜烟,一千多垧地,三台J165六七天全收完了。在地里还见到了一些从佳木斯、鹤岗来农场包地的,都挣到了钱。真想将来退休了,也回农场包几垧地,追怀那已逝的时光,一定是富有诗意和浪漫情调的。 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我总在想,我今后的岁月里,无论我的生活发生怎样的变化,我都不会忘记北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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