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的故事

戎小熊

燕子的故事

小时候，和奶奶在农村老家住过几年。奶奶家是一个槽型的院子，灰色的磨砖到顶的东西厢房及一排南房，北面是一道透孔的墙，墙与房相连，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天井。

    立春刚过，燕子便从南方飞来了。衔泥筑巢于南房的屋檐下，几只燕子“呢喃”地相互交谈。奶奶高兴极了，连说话都悄声细语，唯恐惊扰了这些燕子。傍晚吃饭，不时有燕屎从梁上掉下来，燕子十分爱干净，每次都要把屎拉在窝外，我们只好将小桌移至天井吃饭。奶奶为了让燕子归巢，南房的门终日开着，我想一定是为了燕子，也为了燕子似的我。晚上，我总缠着奶奶讲故事，听到动情处，眼泪会一串串落下来，燕子也“叽叽叽”地在房梁上叫，不知是被奶奶的故事感动了，还是对我的解劝。不久还添了几只小燕，燕妈妈忙极了，每天出去抓虫子喂给小燕吃。燕妈妈出去的时候，几只小燕齐刷刷地把头摆在窝边，一声不响，就像小土篮中摆着的紫瓣蒜。不一会儿，燕妈妈捉到一条虫子，几只小燕伸长脖子，张大口袋似的小黄嘴，燕妈妈嘴对嘴地把虫子送到小黄口袋里，转身又箭一样地飞走了。

    那天趁奶奶去磨米粉，我在菜园里捉了几条虫子，爬上梯子去喂小燕，还把小燕子一只只放在手里玩。忽然，不小心把一只小燕掉在地上摔死了，我急得哭起来。傍晚燕妈妈回来了，发现少了只小燕，大声惊叫，把窝里的草衔出来丢掉，又使劲地啄着小燕，吓得小燕吱吱直叫，然后又屋前屋后不停地飞。那几天我真的难过极了，像做错了什么事。奶奶告诉我：燕妈妈即使是闻到小燕身上有异味也会发火的，甚至会咬死小燕。

    秋天，燕妈妈要带着新一代回南方去了，奶奶说燕子第二年春天还会回来。第二年立春刚过，我就翘首南盼，等待燕子的到来。那天燕子终于飞来了，腿上还缚了一颗黄色的种子。奶奶说那是南方的小朋友特地带给我的。我把种子种在菜园里，夏天结出的瓜像葫芦又像南瓜，吃起来又脆又甜。燕子春天从南方来，秋天又回南方去，奶奶也随之为我加减衣服，用她的话说“燕来燕去换季节嘛！”

    69年，我下乡去了北大荒一个叫伏尔基河的小农场，那是个有山有水美丽的地方。有一天我把洗好的作业服晾在外面，收回来的时候发现口袋里有一把草，干的湿的都有。起初以为是老职工的小孩淘气放的，几天后谜底揭开了，原来是两只燕子硬把巢筑在了衣服口袋里。我特意用树条编了个小篮挂在外面，燕子却不领情，依旧固执地恋着晾在外边的衣服。那天刚把衣服晾出去，不及挂好，那两只燕子已经叽叽喳喳飞过来了。后来明白，那时我们住的帐篷，燕子无法在上面筑巢。

    有一年拉练去江心岛，岛上生活着一种白腰雨燕，这种燕子的巢不是筑在房梁上，而是筑在岩壁的石缝中。这种雨燕从巢中飞出来煞是优美，翅膀像扇子似的展开，在江面上翱翔。白腰雨燕喜欢在黄昏时分集群在小岛上空盘旋，呢喃吱喳，为寂静的小岛增添了生气。岛上的知青非常爱护白腰雨燕，订有爱鸟公约。所以白腰雨燕也和知青们很亲近，经常从窗口飞进屋，吃桌上的馒头屑和饭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飞走。人燕和睦相处，成了小岛上的一景。

    79年返城后，我在晨光街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编辑部的房子是一个古老的四合院，不知什么时候光顾了一群燕子，在门洞里筑了一排七八个燕巢。这些不速之客娇小的身躯，乌哧的羽毛，尖挺如剪的尾巴，燕子呢喃，仿佛又把我带回到田野。黄昏将至，这些燕子喜欢在院子上空飞翔嘻戏，一直到天断黑才不情愿地归巢。在现代都市里，人与野生动物之间能有一隅空间自由地和平相处，这对终日处在紧张状态的都市人来说，无异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燕子呢喃，给我们带来大自然的气息，也增添了一份难得的野趣。我向往和企盼纯真的自然，我感谢大自然给予的恩赐，让那么多的燕子来到编辑部的房屋上栖息。它们既不为善又不取悦人类独立地生活，成了编辑部一道自然景观。

    终于有一天这些燕巢都被人捣毁了，只是因为要进行“卫生大检查”，这是什么理由？难道这些燕子也要像垃圾一样清理吗？毕竟燕子又陪我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尽管现代社会中仍有一部分人不那么爱它们，但我仍虔诚地为它们祈祷，祝愿它们平安地生活，更不要埋怨人类。真的想将来退休了，再回到乡下，盖几间木房子，四周种上花草，养些鸟儿，在一种慢节奏的环境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