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鹅

戎小熊

小鹅

小鹅是我当年在北大荒物资库，那时也叫“大库”王师傅的女儿。离北大荒三十多年了，她的模样还依稀记得，白净且单薄，眉眼清亮亮，一笑起来，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她常来大库玩，和几个女知青关系很好，算起来，那时她才十一二岁。记得那时值班连队，大概是45连，上山打猎时抓到了两只小熊，搭了个窝棚养在里面。小熊不大，喜欢打闹、扑人，被人把牙齿拔了。小鹅喜欢这两个小家伙，就常来玩。小熊也的确可爱，经常跑来大库，把轮胎推来推去，弄得满院都是轮胎。大伙也不急，再把轮胎拾回来重新码好。有时小熊爬上屋顶，把瓦接下来打人，有时还会跑到供销社，把家属婆姨吓得不轻，有时半夜跑进女厕所，女知青提着裤子惊叫着跑出来……这些惊扰了上级领导，最终打死了两只小熊。这让小鹅非常伤心。

    前些年大库的战友邀我回北大荒看看小鹅，他们返城走得晚，几十年来，同小鹅一家保持着密切关系，小鹅的丈夫就在哈尔滨这位战友的店子里打工。小鹅一家的情况听到过一些，知道她的一双儿女会读书，儿子考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女儿考上了北京的北航大学。听时有些惊诧，更有几分好奇。从佳木斯下车的一路上，我都试着把当年的小鹅同她北航的女儿联系起来，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儿。

    小鹅从屋里出来时，我哪里还认得出，除了还是那么单薄，其他一概变了，又苍老又憔悴。想想也是，已五十多岁的人了，快做了外婆，哪能不老？丈夫在哈尔滨，儿女都不在身边，她就一个人住，种菜、喂猪。半截子的砖房，掩不住破旧。

    小鹅宰鸡剖鱼招待我们，还像当年一样，又热情又麻利。灶房里还挂着当年那种黑黢黢的吊锅，茅柴还烧出那熟悉的香味。我仍在想，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女儿，怎么就进了北航大学，哦，已经是北航的研究生了，这北航的研究生是怎么培养出来的？问她，她说不出个究竟。战友叫我别问了，说她知道什么培养，她当时连北航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也才知道是一所别人都很羡慕的学校，仅此而已。当年女儿初中毕业，她丈夫叫女儿考中专，想的是早些参加工作，分担家里的困难，女儿不愿意，不想考了。小娥夫妇急了，再报名考试又要交二十元钱报名费。当然，女儿后来考取了县宝泉岭一中，又不显山不露水地考取了北航。接着，她弟弟也考取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小娥夫妇则竭尽全家所有供一对子女读书，丈夫到哈尔滨打工，小娥仍守着这坡旧的房子，仍一个人在乡下种地喂猪。

    小鹅拿来她女儿的照片，像小鹅当年一样，也是那么清瘦。她就出生在这个农家小院里，伴着鸡鸣狗吠，帮母亲剁过猪菜，扒过柴火，可她就是不声不响地成了北航的研究生。战友说，国家准备派她到英国留学。我开玩笑，说小鹅你将来就到英国定居吧。小鹅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说她哪里都不去，就住在她这栋房子里。战友说，她连哈尔滨都不去，住不惯，还去什么英国，她连英国在哪里都不知道。是的，她不会知道英国，就像她不知道莎士比亚一样。

    这就是两代人。北航的研究生不会再回到北大荒了，她的天空太广阔了。她的母亲则可能永远留在这里，重复着她几十年来天天同样的日子，是母亲太守旧了，还是这时代变化太快了？

北航的女研究生今年过年会回家一趟，看望父母。我们约好，大年初十我们再回北大荒，烧个柴蔸，围炉向火，再同研究生对话，就不知对不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