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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出了特務 今天是我下鄉接受再教育的第十天,這天好像是個坎兒,兩件事情都發生在這一天晚上。 這天晚上,在大隊部的辦公室,幫忙完成了周會計的事,楊庭必又分配給我一項事情,要我幫著整理清理階級隊伍的資料。我極力想推辭。可是,引起了鬥批改組副組長的強烈不滿,我就是剛到這兒來的知青。不便和大隊幹部馬上發生正面衝突,深感這裏問題的複雜,只好悄悄離開大隊部辦公室。 找到了牟書記,我把此刻的擔心,向牟書記做了彙報。在與牟書記溝通的同時,受到很大的啟發,我開始有了主意,從牟書記的家出來,悄悄地溜回大隊部辦公室,剛跨進門檻; 還沒來得及坐下來,楊庭必就已經不滿意,對我開火了:“你上哪兒去了?桌子上擺了那麼大一灘,你連大門都不關?” 我沒好氣地回答“上哪去了?上廁所,行不行?” 楊庭必顯然更不高興了。大聲頂我一句:“上廁所,你能去得到那麼長的時間?” 我想都沒想,立刻反唇相譏:“跟你不一樣,我是才來的,天太黑,路不熟,走錯了路,轉了一個大圈圈。” 不料,我的話一出口,楊庭必反倒是什麼也不說,只是淡淡地回了我一句:“手上的事,你自己要抓點緊。” 坐在會議桌前,我用一個大頭針,把燈芯挑亮一點兒,拿起桌上的那堆信簽紙,一頁一頁地看起來。一行一行都做記錄,並在一個小本子上,認真地登記。 每一個字,都抄寫得工工整整。這裏絕對不能抄錯一個字。標點符號都不允許錯。原稿上的錯別字,照抄不誤。明顯的特別錯誤,用括弧標注在下一行。抄錄的每一個章節,都用編碼歸檔。便於以後查找。 信件一封一封地閱讀著,文字資料一份份地抄寫,一份接著一份地分門別類最好登記。一份接一份地歸檔保存在檔櫃裏。我已經進入工作狀態。周圍的一切靜悄悄的,就連一根大頭針落到地上,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此刻,已經關閉著大門,從那道門縫裏,悄悄伸進一個三角形的紙頭,接著,就變成一個長方形的信封,從門縫外伸了進來,門外邊發出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接著,就聽得“啪嗒”響了一聲,一個白色的信封,落到了門檻下的地面上。 見狀,我立刻上前,打開了房門,我發現門外有一個小個頭的黑影,像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他發覺我在追他,立刻飛快蹲下來,跳下了臺階,在大隊部門外的竹林後面,那個小個子人影晃動了一下,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趕緊追了過去,只見這片竹林的後面,除了灌溉渠的潺潺流水聲以外,什麼也沒有發現。 回到辦公室,關好大門,我彎腰拾起那個信封。很奇怪的是,這個信封,是用廢報紙糊的,沒有封口。從信封裏,我順手倒出來一張紙。這紙上的每一個字,都不是手寫的,而是用小刀,從報紙上,一個一個摳出來,用飯粒粘貼出來的。裏面沒有留下寫信人的姓名和落款時間。 很顯然,這是一封匿名信。 寫這個信的人,目的就是要我們,知曉其事而無從調查信件的來源。 信件的中心內容,我大致看了一下,就是一個檢舉信。 信中揭發說是:我們光榮一隊,有一個潛伏多年的國民黨特務。這個人在1948年冬天加入的。當時的年齡大概在26歲左右。應該是姓王。 趕緊的,我把這封匿名信裝進信封,拿到楊庭必的面前把,向他報告:“楊組長,我剛收到一封檢舉信,你趕快閱讀一下。看下一步該咋個辦?” 楊庭必接過那個信封,打開之後,飛快流覽一下,立刻問我:“這封信,哪兒來的?” 我實話實說:“剛才,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我追出去,人已經不見了。不曉得是啥子人送來的。” 楊庭必對我說道:“這封信,先放在我這兒,我馬上去公社報告。今晚上,你就守在這兒,哪兒也不要走。要等著我回來以後,你再離開這兒。行不行?還有,這信裏的內容要保密,千萬不要透露出半個字。”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服從他的安排。 楊庭必從會議桌上,抓起一支手電筒,猛地拉開了房門,踏著門前的石板路,頭也不回趕往公社,茫茫黑夜裏,只有一個小小的亮光,在夜幕中閃閃發著亮光,夜幕中的田野裏無聲地晃動著…… 我在大隊部的辦公室裏,關上了房門,繼續整理資料。大隊裏清理階級隊伍的概況,我已經有了一個大體上的瞭解。整個生產大隊,一兩百戶人家,依照自然居住的地形地勢,大體上劃分為五個生產隊。其中,真正夠得上公安六條規定的敵對分子,除了幾個原來土改就已經確定的地主富農分子以外,基本上就沒有了。被拉去當壯丁的人,倒是不少。大概軍銜最高的,沒超過少尉,最大的官兒也就是個排長之類的小官兒。這些人一般都比較本分,沒有血債,在剛解放的時候,都已經向人民政府坦白交代過了。歷史上早已經定案了的。沒啥好清得了。 還有的,就是在本大隊,在剛解放那年,18歲以上的男人,有一個算一個,基本上,都參加過羅垻地區的袍哥組織,也都是一般成員。公安六條裏,袍哥組織也並未咧如清理對象。只要人家沒有人命案,基本上都不做清理。 那楊庭必要我下那麼大的功夫,要幹啥子,我不曉得。我也實在弄不明白。剛才牟書記的話,給我打了一個預防針。現在我在大隊部的辦公室裏,只做抄抄寫寫,不參加任何意見。這是牟書記對我的基本要求,我必須嚴格照辦。 天快亮的時候,楊庭必從公社回到了大隊部,一進門,他就開始忙開了。 看見楊庭必在那兒忙前忙後,我看著他沒有安排我做其他的事情,就來到大隊部的門口,信手推開了大門,坐在門檻上,興致勃勃地看著遠處的綠水青山,看著鮮紅的太陽跳出了山崗,慢慢地升起在巍峨的群山頂上,美麗的朝霞普照山河。把羅垻大峽谷映照得更加燦爛。 此刻,楊庭必站在我的身後,對我低聲說道:“小石頭,今天上午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昨天你一夜沒睡覺,辛苦了。要喊你來,也是明天的事了。那你就明天晚上再來吧。” 聽見楊庭必說道:“今天可以不來了。要來也是明天的事情,” 我心裏當然非常高興。大聲地回答楊庭必,興奮地說道:“楊大組長,我回隊上了,明天晚上見。” 說著,我跨出了房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隊部辦公室…… 當我離開了大隊部以後,楊庭必立刻安排人,出去搞外調。查線索。 兩天以後,楊庭必帶信來,要我去大隊部。 我一進大隊部的門,就感到這兒的空氣都很緊張。楊庭必拿出了大量的外調材料,要我儘快地分類整理出來,分別歸類存檔。 我小聲問楊庭必:“那個特務是哪個?查出來沒有?” 楊庭必站到我的對面,壓低了嗓門,小聲回答:“基本上可以肯定,那個潛伏特務,就是我們一隊的人,叫王福昆。” 我一聽,不由得愣住了。這個王福昆,不就是王林友的三叔嗎? 王福昆是光榮一隊的社員。過去,在四清運動以前,曾經一直都是大隊裏的幹部,在四清運動後期落選。有人就說他是四清下臺幹部。一直對他耿耿於懷…… 王福昆這個人,我也接觸過。一直都覺得,他這個人還是挺好的,為人熱情,好幫忙,當然了,他的脾氣是不大好。為了生產隊的事情,常常和人發生爭吵。有很多人,對他都很有意見,說他愛管閒事。這些,我都認為很正常。男人嗎,哪能說沒有一點兒脾氣呢? 要說他是特務,我看怎麼都不像。 因為我常常發現,他很喜歡讀報,在讀報的時候,念錯別字最多的,恐怕也就是他了。報紙上的新聞,他都不能全讀下來。就他那點兒文化,用他的話來說。那是部隊裏文化教員現教的。記錄一下當天幹的農活兒,記個自己的工分兒,都還勉強湊合。可以想像,這樣的半文盲,有哪個特務機關會去找他當特務呢? 真是天曉得,我看也是撞見鬼了。 時間不長,大隊的幾個幹部都到齊了,他們在大隊部會議室裏開會,我把有關王福昆的材料都拿出來,全都交給楊庭必,便走到辦公室外邊去觀山望景,邁出了大隊部的門檻,順著大隊部門前的那條灌溉渠,我溜溜噠噠地向前走著…… 沒走多遠,就看見一戶農家小院,一位近80歲的老人,正忙著用手拖著一大把長長的細篾條,編織著一個圓圓的大背篼,他抬頭看見了我,主動向我打著招呼,用手指著火盆:“小石頭,來來來,快點兒,在這兒坐,過來相火啊。” 我聽別人對我講過,這位老人是一個老紅軍,看著這位老人主動熱情地招呼我,我也趕緊走上前,忙天慌地答應著:“趙爺爺,你好,我叫石建華,成都知青,才來還不到十天,您剛才叫我小石頭,那就最合適了。我的熟人和朋友都叫我小石頭。這個名稱好記,他們喊起順口。” 老紅軍也笑了,他對我說道:“我們倆個,今天才初次見面,但是我總曉得,你到我們這兒,已經有好多天了,怎麼樣?還習慣嗎?”說著,他用手指著旁邊的一個凳子,要我坐下。 我和老紅軍倆,坐在一起,東一句西一句的聊著天,擺上了龍門陣,我突發奇想地問老紅軍,“你當紅軍的時候,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 老紅軍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最害怕的,就是被自己人誤會,被自己人當成敵人來收拾。弄得不好,還會丟命。如果死在自己人的手裏,那才是冤枉死人呢。死,我倒不怕,最可怕的,就是死在自己人的手裏。” 接著,他給我講述了一段往事。 有一次,他單獨出去執行任務,在一個鄉鎮場口茶館兒裏,與地下黨的人接頭,任務完成以後,在返回到駐地的途中,路被敵人封鎖了,當天趕不回來,被迫就進了山溝,和敵人捉迷藏,在大山裏轉悠了一天,總算是甩開了敵人的跟蹤,幾經波折回到了駐地。 可沒想到的是,剛一進門,就被部隊的領導下命令,不但被繳了槍械,而且還被五花大綁。立刻被關押起來,要這位老紅軍交代叛變投敵的事情。 當時這位老紅軍的任務已經完成,是在回來的途中,遇上敵軍封鎖,被迫鑽進大山,好不容易,才算擺脫敵軍的跟蹤,這一切情況,他向領導全都講了。可當時就是沒人相信。怎麼解釋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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