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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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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28 15:43:1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那些透风的茅草棚、无玻璃的木窗、硌脚的碎石路,后来被我们一钎一锤改造成岩石房。石墙上深浅不一的凿痕,如我们青春的疤痕。可正是这粗砺之所,成了疲惫后的港湾。收工后躺进稻草铺,听达哥哼唱《三套车》,倦意便消了大半;收到家书,有人落泪有人沉默,却无人说要逃离——因为我们知道,这石屋中的日子虽苦,却活得踏实。
若说岩石房是我们的“壳”,那屋中火塘便是跳动的“心”。初到东山峰的第一个冬天,十月便飞雪,茅草棚中无炉,裹两层棉袄仍发抖,只得揣着冻硬的窝头往职工张婶家跑。她家的火塘设在堂屋中央,三块青石板架铁锅,柴火噼啪,将石墙烘得暖融。那时的东山峰,日子苦似未熬透的萝卜汤。张婶家茅草混黄泥砌的房,冬用塑料布糊窗,风一吹哗啦如泣;她的小儿子光脚跑路,唯过年能穿布鞋;封山时粮车不上,家家掺野菜度日,一年闻不到几次肉香。即便如此,张婶总将刚烤好的土豆塞给我们——外皮焦黑,内里金黄,说“娃们多吃,才有力气凿石”;老队长扛来干柞树枝:“这个耐烧,能把炕烘热”;就连最节俭的放牛蒯伯,也偷偷省下红糖塞给我:“熬萝卜汤放点,祛湿气”。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写道:“乡土社会是阿波罗式的稳定,靠亲密与长期共同生活来配合各人相互行为。”那时我不懂此理,只知张婶的土豆暖、老队长的柴火旺。我们随周婶学用柞树枝烧粥,煮糊了也吃得香;学陶瓮焖土豆,外焦里生却抢着吃——比城里的年夜饭更有滋味。一次周婶的幼子发烧,山中无药,我们凑出所有退烧药,小梅彻夜用湿毛巾为孩子降温。周婶握着小梅的手泪落手背:“娃们,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腊月二十三祭灶,周婶端来麦芽糖:“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说好话”。我们随她将糖抹上灶台,听她讲“灶火旺,家就旺”。那一刻忽然明白:“家”非关华屋广厦,而是有人愿为你生火,愿与你同熬苦日、共酿微甜。后来读季羡林《忆往述怀》,见“故乡,不管它是多么穷,多么苦,我还是爱它”之句,我立刻想起张婶家的火塘——那塘中烧的不是柞树枝,是人心的暖,是乡土中国最朴素的共情。
那时我们不懂“城乡差别”,只知城里有公交、有工厂,农村有岩石、有柞林。可返城后,在菜市场见卖土豆的老人,总想起周婶;见工地凿岩的工人,总忆起老支书的钢钎——才明白差别从不在于物质,而在于人与人的联结:城里的日子是公交的准时、粮布票的算计、邻居关门的客气;东山峰的日子,却是周婶递来的最后一块土豆,是老队长顶风送来的柴火,是众人围锅吃饭时热气裹挟的笑语。
这份温暖,是我们这些城市青年在东山峰学到的第一堂“人性课”。它让我日后无论遭遇何种困难,都坚信:再苦的日子,只要有人心的暖,就能熬过去。
从故居到原乡,乡愁是不灭的心火。1974年底回城时,我怀揣农场颁发的“首届优秀知青代表”证书,以为可换回安稳生活。可不出几年,纺织厂改制——机器停转,厂房空置,我们这批“从山里回来的人”,又成了“多余的人”。蹲在厂门口啃冷馒头时,我总想起东山峰的石渣土:当年那么硬的岩石都能凿通公路,眼下这点困难又算什么?
后来才懂得,我们这代知青,仿佛被命运选中来“渡劫”。年轻时在山中凿石种田,尝尽贫瘠;中年时遭遇下岗改制,再历坎坷。王蒙先生曾说:“没有知青经历,就不懂中国的农村,不懂中国人骨子里的‘熬’。”我深信此理——东山峰的岩石房,早已将“熬”的韧性,刻进我们的骨骼。
2016年再返东山峰,景象令人鼻酸:昔日石屋多半坍圮,藤蔓爬满石墙,如盖绿毯;有的改为农具房,堆着锈钎破筐,钢钎凿痕犹在,却再无人握持。唯我们当年所住的几间,因建“知青纪念馆”得以保留——馆内陈列着用过的油灯、熬糖的铁锅、补丁叠补丁的棉袄,玻璃罩外落着薄灰,宛如时光为这段记忆盖下温柔的印章。
同行的舟哥已白发苍苍,他指着石墙一道浅痕说:“当年我凿这时,手肿了半月,你还帮我缠布条。”他比我晚四年回城,先入机床厂做工,厂子倒闭后推车卖早点,起早贪黑地熬。我问:“还记得当年想回城的样子吗?”他笑纹深积:“怎不记得?我跟小梅说‘在城里站稳就来接你’,结果一团糟,十年前才敢去找她。”如今舟哥与小梅在县城安家,孩子取名“念峰”——意喻思念东山峰。
当年的知青,多数未在农村成家。我们总盼“回城”,盼“回归原有生活”,可东山峰的岁月,早已将我们与这片土地、与彼此紧密相连。如老柞树的根,看似扎于石缝,实则顺泥土蔓延,缠绕一层又一层。
正如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所言:“人不是被环境决定的,而是通过选择回应环境的态度,决定自己的命运。”
时光荏苒,半世纪如白驹过隙。石屋多数倾颓,蔓草侵阶,锈钎弃筐,满目沧桑。唯因“知青纪念馆”之故,数间旧屋幸得保存。油灯、钢钎、铁锅静默陈列,灰尘薄覆,如时光温柔的封缄。
然而这座“第二故居”在我们精神疆域中的分量,从未随岁月消减。它已升华为一代人的记忆坐标、情感原乡。它教我们读懂中国乡土的“苦与韧”。从前,“贫困”仅是词汇,“坚韧”不过口号;直至亲手垦殖、亲身劳作、亲受乡亲一只土豆、一捆柴,才明白:民生是掌中老茧,坚韧是风雪中的背影。
如鲁迅所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段岁月赋予我们深刻的“底层视角”,使我们在日后无论居于何位,始终不忘来路,心系凡人。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道:“苦难是化妆的祝福。”年轻时不解此意,觉东山峰之苦是上天惩罚。活至暮年方悟,那苦实为礼物——它让我们在最年轻的时候,就触摸到生命的底色:坚硬的岩石可开辟道路,贫瘠的土地能长出甜萝卜,人心的暖能融化最冷的雪。
如今的东山峰,盘山公路通至村口,家家户户住进砖房,窗明几净。可我总爱去那几间幸存的岩石房,抚摸墙上的凿痕,轻嗅灶台的烟火气。有人问:“这破房子有何留恋?”我答:“这不是破房子,是我的第二故乡。”
何谓故乡?非仅出生之地,而是你付出汗水、眼泪与真心,它亦以岁月、磨砺与温情将你塑造成“你”的地方。于我们知青,东山峰的岩石房,正是这样的故乡——它无祖宅的血脉,却比祖宅更亲;无华堂的模样,却比任何华堂更令人牵挂。
故居,是一切乡愁的坐标。而今,屋顶虽无炊烟,灶膛虽已冷却,老柞树仍风中摇曳,似在致意。但在我们心中,它从未荒芜——那青春之火、人情之暖、生命之思,早已汇成不灭的“心火”,映照我们来路,温暖我们去途。
余光中言“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而我的乡愁,是石墙上的凿痕,是灶台上的糖渍,是张婶递来的烤土豆,是冬夜里分食的热窝头。它不是轻飘的思念,是沉甸甸的记忆,是支撑我们走过半生风雨的力量。
如今再立岩石房前,屋顶虽无炊烟,灶膛虽凉,院坝老柞树依旧风中沙沙作响,如问候故人。我知道,这房屋会日渐老去,终将坍塌,但它在我們心中永不荒芜——那里封存着我们的青春、汗水,与我们和东山峰人共同熬出的温暖。
这暖,是永不熄灭的心火。它照亮来路,亦温暖归途。
这座第二故居,早已刻进我们的灵魂,成为生命最珍贵的印记。它告诉我们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也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份乡愁,在东山峰的云雾深处,等待我们归来。
20168月 于岩石房前

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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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5-8-29 08:26:35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安宁檬 于 2025-8-29 09:17 编辑

文友好文。但标题与过去不少文章的标题重合(都是二),难以辨认,是否修改一下。请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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